《執與念》第227章 殿中述輕語(1)

作者:琦不琪·12小時前

“現在可以告訴我,”許亦目光沉沉,緊緊盯著垂首的皖小俏,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心緒,語氣裡那刻意端起的嚴厲之下,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掩飾的關切與疼惜,一字一句,沉聲問道,“為什麼要當不良少女了嗎!”

最後幾個字落下,空曠恢宏的輓歌大殿瞬間陷入死寂,連殿外掠過的風聲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兩人輕緩卻各懷心事的呼吸聲,在雕樑畫棟間輕輕迴盪。

殿頂夜明珠散發出的柔和光暈,灑在兩人身上,將這份沉默與侷促,映照得愈發清晰。

皖小俏攥著衣角的手猛地收緊,纖細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精緻的郡主華服被她攥出層層褶皺,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長長的睫毛不住輕顫,鼻尖漸漸染上一層惹人憐愛的淡紅,眼眶也微微發熱。

她並非害怕許亦的厲聲質問,而是這質問,精準戳中了她藏了數年、不敢示人、更不敢對他言說的心事,那些藏在“不良少女”偽裝下的孤單、思念與笨拙,在這一刻無處遁形,讓她既慌亂,又糾結,不知該如何將心底翻湧的情緒,全然說與他聽。

她怕自己的心事太過唐突,怕自己的依賴太過沉重,更怕說出口後,讓一直庇護自己的許亦,平添半分煩憂。

許亦坐在高高的龍座之上,沒有絲毫催促,只是靜靜看著她,周身刻意擺出的嚴厲氣場漸漸消散,眼底的冷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耐心,還有一絲深藏心底的在意。

他太清楚,皖小俏從不是頑劣不堪的女子,她在竹林中捨身牽制強敵、解救無辜孩童時的果敢,她並肩作戰時的默契與堅定,她處理瑣事時的通透與聰慧,這都早已說明。

這聲質問,從不是真的責怪,而是他想撕開那層偽裝,觸碰她真實的內心,想知道她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孤單與委屈,為何要用這般離經叛道的模樣,將自己層層包裹。

良久的沉默過後,皖小俏終於輕輕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怯懦與不安,呢喃道:“沒……沒有啦……我只是,只是覺得那樣自在一些……”

可這番蒼白的辯解,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話音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畢生所有的勇氣,猛地抬起頭,不再躲閃,直直看向龍座上的許亦。

此刻的她,眼底再沒有半分侷促與偽裝,只剩下毫無保留、滾燙真摯的依戀與敬重,那目光純粹又澄澈,如同幼鳥眷戀母巢,如同孩童仰仗長輩,滿滿的,全是對救命恩人的信賴,藏不住,也掩不了。

那是跨越了歲月、刻入心底的感恩,是絕境之中見過光之後,畢生追逐的方向,是無人依靠時,唯一的精神依託,無關風月,只為真心。

許亦看著她這般模樣,心頭微微一震,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褪去所有凌厲,溫和得近乎輕柔,抬眸望著她,輕聲道:

“告訴我……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瞬間擊潰了皖小俏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皖小俏的眼眶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嘴唇微微顫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字字真切,將藏了數年的心事全盤托出:

“我……我從小無依無靠,流落市井,受盡欺凌,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是你,是你在我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路過那片泥濘,救我於水火之中,把我從死亡邊緣拉了出來,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給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師長,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依靠,像兄長,更像親人,是我這輩子最敬重、最牽掛的人。”

“那時候我年紀太小,小到連一句完整的謝謝都說不好,只知道跟在你身後,看著你的背影,就覺得滿心安穩,再也不用害怕風雨。”

“可後來,你要征戰四方,要守護天下蒼生,不能一直陪在我身邊。你把我安頓在輓歌大殿,封我為輓歌郡主,給我尊榮,給我安穩的生活,讓我再也不用受顛沛流離之苦,可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能好好見過你,沒能跟你說上一句貼心話。”

“偌大的輓歌大殿,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卻空蕩蕩的,沒有半分煙火氣,只有我一個人,我沒有親人,沒有同門,沒有可以說心裡話的人,身為郡主,所有的宮廷禮儀、修行法門、處世之道,全都是我自己一點點摸索、一點點學來的,沒有人教我該如何表達感恩,沒有人告訴我該如何排解孤單,更沒有人陪著我,度過那些漫長又冷清的日夜。”

“我日日守在這大殿裡,日日夜夜都盼著能聽到你的訊息,盼著你平安歸來,可你太忙了,忙到常年征戰在外,忙到也無暇顧及我。”

“我唯一能見到你的機會,就只有每年召開國君朝會的時候,我只能規規矩矩地站在人群末尾,遠遠地看著你,看著你挺拔沉穩的身影,看著你處理政務時的認真模樣,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我都能開心許久,也能失落許久——開心的是終於見到你,知曉你平安無事,失落的是,你我之間,隔著朝堂禮儀,隔著萬千臣民,我連上前問一句安好,都覺得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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