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把帛書疊好收進懷裡:“朕今晚要出城。”
“去哪裡?”
“去太湖西岸。朕帶人沿著太湖西岸的山路出城,去聯絡被隔斷在吳楚邊境的水師殘部。吳國還有水師——王孫駱的舟師還在五湖上游,他們不知道姑蘇的情況,不敢貿然來救。朕親自去把他們帶回來。阿節替朕守住姑蘇——守幾天就行。”
歸墟沒有攔他。她只是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話:“爹,您放心去。您回來的時候,阿節站在胥門城樓上接您。”
第三節 五湖
趙天帶著數十名親兵從閶門水道潛出姑蘇,藉著夜色翻過太湖西岸的山嶺,在五湖上游找到了王孫駱的舟師。
王孫駱是王孫雒的弟弟,吳國水師的副將。黃池會盟時他率部分水師留守吳境,勾踐襲破姑蘇外圍後他的舟師被越軍水師隔斷在五湖上游,進退不得。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不知道姑蘇城是否還在,不知道夫差是否還活著。當他看見趙天穿著殘破的皮甲、滿臉風霜地走進他的水寨時,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趙天扶起他,讓他把五湖上游所有的漁船、商船、竹筏全部徵調,組成一支輕型船隊。大船被越軍封鎖進不了姑蘇,就用小船——每船載十人,帶三天的乾糧,趁著太湖夜霧順流而下,從越軍水師營寨的縫隙之間溜過去。王孫駱說大王,小船不能打仗,越軍的大艦一撞就翻了。趙天說寡人不要你打仗——寡人要你把這些人送進姑蘇城。城裡有數千守軍,你每送進去一個人,姑蘇就多撐一天。寡人從黃池帶回來的主力還在笠澤北岸,只要姑蘇城裡兵夠多、糧夠撐,寡人就能裡應外合夾擊越軍。
夜霧從太湖上升起來了,白茫茫的霧籠罩了整個水面。趙天站在第一艘小船的船頭,船槳無聲地劃破水面。霧太濃,伸手不見五指。越軍水師的大艦在霧裡若隱若現,船上守軍的說話聲隔著霧傳過來。趙天帶著船隊從兩艘越軍大艦之間的縫隙穿過,船身擦過大艦的船舷,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沒有人發現。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霧層照進閶門水道時,王孫駱的船隊已經全員安全抵達姑蘇城下。數百名水師精銳湧入姑蘇城,城牆上的守軍看見增援來了,歡聲雷動。歸墟站在胥門城樓上,看見父親從霧裡走出來,手裡還握著船槳。她跑下城樓,一頭撞進父親懷裡。趙天拍拍她的背:“阿節,爹回來了。還帶了好多人。”
第四節 姑蘇臺
援軍入城後姑蘇計程車氣大振。趙天把王孫駱帶來的水師精銳分到各城門,替換下疲憊不堪的老卒。歸墟把灶房從姑蘇臺後面搬到了城牆上,大鍋直接架在箭垛旁邊,守城士卒不用下城就能喝到熱粥。趙天登上胥門城樓,望著城下越軍的大營。越軍的營火仍然密密麻麻,但他看出了不一樣——越軍的糧道拉得太長了。從會稽運糧到姑蘇,陸路要走很多天,水路要繞錢唐江、吳淞江,沿途損耗巨大。圍城圍了這麼長時間,越軍的糧草也開始緊張。再加上北邊吳軍主力仍在,勾踐分兵拒守兩面受敵,越軍的兵力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充裕。趙天說再撐一段時間,勾踐就會自己退兵。他不退,寡人就派輕騎繞到他後面燒他的糧道。
趙天的判斷很快應驗了。勾踐派人去後方催糧,運糧隊被吳軍偏師襲擾,糧道時斷時續。圍城越軍計程車氣開始動搖,逃兵越來越多。勾踐親自到城下督戰,被趙天認出了王旗。趙天命弩手對準那面越字大旗齊射,越軍陣腳大亂。勾踐在親兵護衛下撤出弩箭射程之外,望著姑蘇城頭飄動的吳字大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會稽山上困守,夫差的大軍圍在山下。現在他在姑蘇城下圍城,夫差站在城牆上看著他。命運就是一個輪迴。
越軍退兵了。不是撤圍,是退到了笠澤南岸,與北岸的吳軍主力隔江對峙。姑蘇城外的圍城之困暫時解除,但越軍還在吳國境內紮營。趙天知道這只是喘息之機——勾踐不會放棄滅吳,他只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機會。
第五節 姑蘇之盟
趙天沒有等。他派王孫雒出使笠澤南岸,約勾踐在笠澤中游的一處沙洲上會盟。越國那一世他是勾踐,滅了吳國。這一世他是夫差,不能走夫差的老路。他不自殺,也不求和——他要跟勾踐談判,不是以敗軍之將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有尊嚴的國君的身份。
會盟那天,笠澤江面上霧氣瀰漫。趙天只帶了數十名親兵,乘小船登上沙洲。勾踐也帶了同樣的隨從。兩個人站在沙洲上面對面,隔著不過幾丈的距離。風吹動他們的衣袍。
趙天說:“勾踐,寡人沒有殺你。你在吳國做奴隸的時候,寡人沒有殺你。你回國的時候,寡人沒有殺你。寡人信你,放你回去。你偷襲寡人,圍寡人的都城。你失信於天下。但寡人仍然不恨你。寡人知道,你是不甘心——不甘心越國永遠做吳國的附庸,不甘心跪在寡人的馬廄裡餵馬。寡人懂。因為寡人自己也不甘心——不甘心吳國被你滅掉,不甘心父王的基業毀在寡人手裡。寡人今天來,不是來求和的。寡人是來跟你說一句話:吳國不會亡。越國也不會亡。吳越兩國打了三代人的仗,死的人夠多了。從今天起,以笠澤為界,江北歸吳,江南歸越。太湖共享,漁獵不禁。兩國罷兵,世世盟好。”
勾踐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夫差——這個他曾經跪過、嘗過他糞便、叫過他大王的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不跪不求,只說了一句“死的人夠多了”。他忽然說,大王,寡人在吳國做奴隸的時候,你在馬廄旁邊那間石屋裡住。那間石屋寡人讓人拆了——寡人不想讓任何人再住進去。趙天說你拆得好。寡人回去以後也要拆一間屋子——姑蘇臺上的大牢。那是闔閭關押越國俘虜的地方。寡人也拆了。以後吳越之間不再有俘虜,只有盟好。
笠澤之盟的訊息傳遍天下。諸侯震動。他們以為吳越爭霸會以一方徹底覆滅而告終,結果兩個打了三代人的死敵,在笠澤的沙洲上握手言和了。
第六節 姑蘇煙雨
盟約之後越軍撤出了吳國,江南恢復了和平。趙天沒有重建闔閭時代那支令天下人膽寒的吳國水師,而是把財力全部轉向了水利與農桑。胥門外重新開鑿了通太湖的引水渠,蛇門外新墾了數千頃稻田。他把吳國最精銳的弩手編成護渠隊,駐守在從太湖到笠澤的水網沿線,專門打擊毀渠截水的盜匪。歸墟受封為監國公主,開府姑蘇,食邑萬戶,主持姑蘇城外的軍屯復墾。
和平持續了下去。吳國的農田重新綠了,太湖上的漁船又多了起來。趙天和歸墟各自忙各自的事——他在閶門外修渠,她在胥門外屯田。每隔一段時間歸墟會從胥門趕到閶門來給他送新墾區的田畝清丈冊,父女二人坐在閶門的城樓上對著一堆木牘算賬。有一個下雨天,趙天站在閶門城樓上望著煙雨濛濛的太湖,歸墟站在他身邊。雨霧裡太湖上白帆點點,沙鷗在水面上盤旋。
“阿節,朕在姑蘇臺上下過一道命令——讓人把姑蘇臺上的大牢拆了。那是闔閭關押越國俘虜的地方。朕拆掉它,不是因為它沒用——是因為朕不想讓吳越的後人再住在牢裡。朕活了幾十世,做過勾踐,也做過夫差。做過霸主,也做過亡國之君。朕在煤山上吊過,在崖山跳過海。每一世朕都在想同一個問題:打天下是為了什麼?大業修渠是為了讓水有路走,洪武分田是為了讓人有路走,包拯立碑是為了讓公道有路走。夫差這一世朕想明白了——真正的霸業不是滅了誰,是讓打了三代的敵人可以坐下來同飲一江之水。”
歸墟望著煙雨中的太湖,輕聲說:“爹,笠澤之盟不是您最輝煌的勝利,是您最深的疲憊。可正是這份疲憊裡藏著的東西,被盟約刻進了吳越兩國的血脈裡。”
趙天把手搭在女兒肩上,沒有再說話。雨停了,太湖上空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金色的陽光落在萬頃碧波上。他望著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湖水,忽然覺得這一世很值——不是霸業值,是放下值。
第七節 金色虛空·存亡的迴響
金色虛空中,趙天和歸墟並肩懸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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