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每天在各個工區之間奔波,安全帽上的頭燈電池換了好幾次,工程服的膝蓋和手肘磨出了補丁。他瘦了,但眼睛比剛來這一世時更亮。歸墟在醫院值完夜班後繼續坐在排程室的終端機前,把談判策略細化到每一輪會談的議程安排。她在談判附件裡寫了一段話,後來被自治委員會全文引用在給地球聯邦的正式照會中——“熒惑星不尋求對抗,也不接受被無限索取。我們願意與地球聯邦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重新定義雙方關係。如果地球聯邦視熒惑星為平等的夥伴,熒惑星將是太陽系最忠實的盟友。如果地球聯邦視熒惑星為永不滿足的礦場,熒惑星人也不會永遠沉默。”
這幾句話是歸墟一個人寫的,趙天只幫她改了一個詞——把“殖民地”改成了“熒惑星人”。
第四節 希爾斯
地球聯邦的談判代表團在幾個月後抵達熒惑星。代表團團長叫安德魯·希爾斯,是地球聯邦殖民地事務部的副部長。他帶著一隊助手從地球乘了幾個月飛船趕到熒惑星,在管理局的貴賓接待室裡喝了一杯從地球運來的咖啡,然後對張立群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話。
“地球聯邦原則上同意就熒惑星殖民地自治權問題展開談判。但談判的前提是——熒惑星必須撤回獨立公投的任何動議,並承諾在談判期間維持氦出口的穩定供應。”
談判在水手谷穹頂城中央行政區的圓桌會議廳裡進行,持續了多日。希爾斯是個老練的外交官,不輕易讓步,但也不輕易翻臉。他在談判桌上反覆強調地球聯邦的財政困難和熒惑星殖民地的赤字問題,試圖把談判拖入相互指責的泥潭。但歸墟的談判策略設計得極其精密。她提前給張立群準備了一份問題清單,不是用來質問對方的,而是用來鎖定談判的共同利益點——“地球聯邦需要熒惑星的氦,熒惑星需要地球聯邦的技術。雙方互有所需,僵持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我們提議,將氦貿易和鈦合金技術轉讓繫結談判。”
這一招出乎希爾斯的預料。他原以為熒惑星會像以前那樣要求減稅、要求補貼,然後在地球聯邦代表團的冷漠對待下不了了之。但這次熒惑星人不要施捨了——他們要技術。他們要用氦換鈦合金生產技術,用赤鐵礦石換水培蛋白合成技術,用稀土礦換穹頂生態系統的核心裝置圖紙。他們不是來乞討的,他們是來做交易的。
希爾斯在談判桌上看著對面那個頭髮花白、穿著補丁工程服的工程師,忽然意識到自己來熒惑星前對這場談判的判斷完全錯了。他以為他要面對一群憤怒的殖民者,結果他面對的是一個已經完全統一意志的穹頂城。
談判的轉折點發生在一次非正式的會面中。希爾斯提出想去看看穹頂城北段的工業試驗區,趙天親自帶他參觀。趙天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程服,安全帽上沾滿了火星燒出的焦痕。他領著希爾斯穿過管道間,走進那間由舊倉庫改造的電解鈦實驗室。實驗室裡溫度極高,電解槽的嗡鳴聲震耳欲聾。趙天從槽中夾出一塊還泛著暗紅色餘溫的海綿鈦,放在希爾斯面前的檢測臺上。
“希爾斯先生,這塊海綿鈦是用熒惑星本土開採的鈦鐵礦砂提煉的。電解槽的圖紙是我自己畫的,槽體是穹頂城機械廠自己加工的。除了檢測儀器是從地球進口的,其餘全部是熒惑星本土製造。你是殖民地事務部副部長,你對殖民地的定義是什麼?殖民地是永遠依賴母星的附庸,還是一個有能力自己站起來的夥伴?”
希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塊海綿鈦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後問趙天:“趙工程師,你今年多大年紀?”
“快四十了。”
“快四十歲的工程師,能畫出電解鈦的完整工藝圖紙,能設計穹頂城應急供水預案,能寫出這種水平的談判策略附件。趙工,你不是普通的工程師。”
趙天笑了笑:“我是種田的。種了幾輩子田,修了幾輩子渠。修渠的人最明白一件事——水流不能堵,只能導。人也是一樣。地球聯邦壓了熒惑星這麼多年,就像用一道壩把水堵死了。現在壩要垮了,與其讓水沖垮壩,不如主動把水引到新的河道里。希爾斯先生,熒惑星人要的不是仇恨,是尊重。我們要的不是施捨,是公平。”
希爾斯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兩人的手在海綿鈦的餘溫中握在一起。
第五節 熒惑星的脊樑
談判結束後,希爾斯帶著熒惑星的提案返回地球聯邦議會。地球聯邦內部對此爭論了很長時間,反對的聲音集中在兩點:一是擔心熒惑星獲得自治權後其他殖民地會效仿,二是軍方強硬派認為不能對一個殖民地讓步太多。但希爾斯在聯邦議會閉門聽證會上說了一段話,這段話後來被記錄在聯邦議會檔案中——“熒惑星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跪著乞求補貼的殖民地了。他們在廢棄礦道里開採了自己的鈦礦,在舊倉庫裡建起了自己的電解鈦實驗室,在穹頂邊緣試驗田裡種出了自己的水培蛋白。他們不需要我們批准才能活下去。如果我們繼續壓榨他們,他們遲早會自己宣佈獨立。到那時候,聯邦失去的不只是一個殖民地,而是整個太陽系殖民體系的合法性。與其等他們獨立,不如主動給他們自治權。把敵人變成夥伴,比把夥伴逼成敵人划算得多。”
地球聯邦最終通過了《熒惑星自治法案》。法案承認熒惑星殖民地升格為地球聯邦的自治領,享有財政自主權、礦產開採權、貿易自主權和有限外交權。熒惑星保留在地球聯邦內的成員資格,地球聯邦保留在熒惑星的軍事存在,但駐軍規模需與自治領政府協商確定。熒惑星承諾在未來相當長的過渡期內維持氦出口的穩定供應,地球聯邦承諾在過渡期內向熒惑星轉讓鈦合金、水培蛋白和穹頂生態系統等核心技術。
法案透過的訊息傳到熒惑星時,穹頂城裡一片沸騰。年輕人把自治委員會的會議廳圍得水洩不通,有人從穹頂農業區搬來了整箱新釀的水培啤酒。趙天沒有參加慶祝。他正蹲在北段地下管道間裡檢修一處剛發現的微小滲漏點,手裡的等離子焊槍在黑暗中閃著藍白色的光。歸墟從管道間入口探出頭來告訴他自治法案通過了,他手上的焊槍停了一下,繼續把滲漏點焊完。
“焊完了。這條管道還能再撐很多年。等新鈦合金板到了,爹把它從頭到尾換一遍。以後熒惑星的孩子開啟水龍頭,流出來的水不用再擔心水管爆了。”
歸墟蹲在管道間入口的鐵梯上,望著父親在管道間幽暗燈光下的背影。他蹲在管道旁邊的姿勢和幾十世前蹲在鄭國渠邊清淤時一模一樣,和紅河三角洲修渠時一模一樣,和會稽山下築石壩時一模一樣,和渭水邊開毛渠時一模一樣。
第六節 歸墟的選擇
自治法案通過後,熒惑星自治領政府正式成立。張立群當選首任自治總理,趙天被任命為工業部長,歸墟被任命為衛生部長——她是最年輕的部長,也是唯一一個同時兼任穹頂城中央醫院護士長的部長。她上任第一天就推出一項政策:穹頂城所有居民,無論是否熒惑星公民,均可享受免費基本醫療。這項政策的經費來源是她從談判附件裡爭取到的地球聯邦公共衛生轉移支付。有人問她,衛生部長是正職,為什麼還要繼續做護士。她說:“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不如站在病房裡接診。病人說不出口的話,病歷上不寫的症狀,都在他們的眼睛裡。做護士能看到做部長看不到的東西。”
趙天在工業部的第一件事是把電解鈦實驗室擴建成熒惑星第一座本土鈦合金工廠。他在工廠奠基儀式上只說了四句話:“這座工廠是熒惑星人自己建的。用的圖紙是自己畫的,裝置是自己造的,工人是自己的礦工和工程師。從今天起,熒惑星人不再需要跪著向地球買鈦合金板。站起來買和跪著買的價格不一樣——站起來買,公平。”
工廠投產那天,趙天把第一塊正式下線的鈦合金板親手裝在北段水管網的一處老舊管道上。他在管道介面處用焊槍刻了一行小字——“熒惑元年鑄”。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用“熒惑元年”這個從未正式使用過的紀年。只有歸墟知道——那是父親幾十世的習慣。每一次改朝換代,每一次重新開始,他都要在第一條渠、第一塊碑上刻一個記號。這個記號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告訴自己這一世也沒有白來。
歲月流轉。趙天老了。他的頭髮全白了,手上的老繭疊了三層——最底下一層是修真界握玄火劍磨出來的,中間一層是蒼雲宗握焊槍磨出來的,最上面一層是熒惑星握扳手磨出來的。歸墟也從一個年輕護士變成了熒惑星最受尊敬的公共衛生專家。她推行的免費基本醫療制度被擴充套件到熒惑星所有穹頂城市,後來被月球殖民地效仿,最後被地球聯邦寫入《太陽系殖民地公共衛生公約》。
趙天在熒惑歷三十年的一個傍晚,在水手谷穹頂城北段那間住了大半輩子的宿舍裡安然辭世,享年七十七歲。他辭世時歸墟握著他的手,就像幾十世前在長安城樓、建業城樓、姑蘇臺、鄧州花洲書院、交趾望北鄉一樣。他的遺言很短,只有四個字——“阿節,回家。”
歸墟把他葬在水手谷穹頂城北段的紀念公園裡,墓碑是一塊熒惑星本土出產的赤鐵礦石,碑上刻著——“趙天,熒惑星首席工程師。修了一輩子水管,也修了一個時代的脊樑。”碑陰刻著他自己生前寫下的四個字——“熒惑元年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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