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是親自授課。趙天堅持每週親自給蒙童上幾堂課。他教蒙童從不擺大儒架子,用最常見的日用器物打比方,把深奧的經典講得連剛識字的蒙童都能聽懂。有一次講《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讓蒙童們圍成一個圈,指著窗外田裡正在插秧的老農說:“你們看那個老農。沒有他種糧食,你們吃什麼?沒有他交賦稅,朝廷用什麼養軍隊?天子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但天子的龍椅是那個老農一擔一擔糧食壘起來的。所以孟子說民為貴——不是民比天子大,是民是天子的根基。”
歸墟站在教室窗外聽完了整堂課。課後她在給父親整理教案時,把這段話也編進了《國子學教材大綱》的《教學範例》附錄中。
第四節 蒐集典籍
至元十三年,元軍攻破南宋都城臨安,南宋滅亡。戰火之中,南宋宮廷和各地藏書樓的典籍遭到空前浩劫。大量珍貴古籍在城破時被燒燬,散落在廢墟中的倖存典籍被亂兵和商販當成廢紙賤賣。趙天在元軍破臨安之前就向忽必烈上書,請求派專人前往臨安接收南宋宮廷藏書,搶救典籍。忽必烈準了,但實際執行中困難重重——南宋宮廷藏書在城破時被亂兵鬨搶,書籍散落民間,有的被撕了當引火紙,有的被浸在泥水裡成了紙漿。
趙天帶著歸墟和幾名國子學的年輕教師,在臨安城的廢墟里翻了將近一個月。從南宋秘書省的殘垣斷壁下刨出被壓爛的孤本,從臨安城舊書攤上用極低的價格收回被當做廢紙賣的珍貴抄本,從寺院藏經閣裡找到被僧人偷偷保護下來的儒家經典。歸墟負責登記造冊、分類編號、安排抄錄副本。她幹這些事極有條理,幾十世的經驗讓她對保護典籍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她知道每一本書入庫前要先用艾草燻過殺蟲,每一箱存書的木箱要放幾塊幹石灰防潮,每一份孤本至少要抄三份副本分藏三處以防不測。
有一次她在清理一堆被泥水浸透的殘頁時,發現其中一頁寫滿了蠅頭小楷,字形極熟悉。她小心地把殘頁上的泥漬用清水一點點洗掉,晾乾後仔細辨認,忽然轉頭對趙天說:“爹,您看這個。”
趙天接過殘頁。那是一頁手稿,紙張已經泛黃脆裂,但字跡仍然清晰——是他自己在蘇軾那一世寫的《治水方略·湖沼篇》的一頁手稿。他捧著那頁手稿站了很久,然後把它交給歸墟,平靜地說了句:“收好。這一頁要放在新刻《治水方略》的扉頁上。”歸墟應下,用極柔軟的宣紙將那頁殘稿包好,放在書箱最上層。
經過幾個月的搶救,趙天和他的團隊共蒐集到南宋宮廷藏書上萬卷,加上從各地民間收購的散佚典籍,總數達數萬卷。這些典籍被運回元大都,存放在國子學藏書樓。趙天親自制定了《藏書樓管理規章》,規定了書籍的借閱、抄錄、防火、防蟲、防潮等各項制度。
他還在國子學藏書樓後堂設了一間抄書室,僱了幾十個書手日夜抄錄珍稀孤本。每一部孤本至少抄四份副本,分別藏於國子學藏書樓、翰林院、太史院和大都城南的備用藏書樓。他對歸墟說:“朕在崇禎那一世守不住北京城,但那一世朕守住了大明的典章。大明的《永樂大典》在永樂那一世朕一錠銀子一錠銀子擠出來編成的,不能在這一世讓典籍斷送在戰火裡。”
第五節 歸墟的學堂
至元十五年,歸墟在元大都城南開了一所小學堂。這所學堂不收束脩,專門招收貧寒家庭的子弟和孤兒女童。學堂的辦學理念直接繼承了她自己在永樂那一世南京女學的經驗——貧寒人家的孩子也需要識字,需要會算賬,需要懂最基本的律法常識。
她在學堂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凡家貧不能延師者,子弟無論男女,均可入學。不收束脩,每日供一餐。”頭幾天沒人來。大都城裡的貧民不信有這種好事,以為是騙子。歸墟就挨家挨戶去敲門,給人家解釋什麼是學堂、為什麼要讓孩子識字。
第一個來的是一個叫石頭的小乞丐。石頭八歲,父母雙亡,一個人在城隍廟門口討飯。歸墟把他從街上領回來,給他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讓他坐在學堂第一排。石頭問她要花多少錢,歸墟說不花錢——你每天來上課,幫我打掃學堂,管一頓飯。石頭說好。他成了這所學堂的第一個學生,後來也成了元朝第一批從平民學堂裡走出去的地方官吏。
學堂第一批收了二三十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五歲。歸墟教他們識字和算術,課本是她自己用毛筆手寫的,字大墨濃,一頁只有幾個字,全是日常用得到的——“田”“米”“水”“錢”“糧”“稅”。她把艱深的道理拆成最淺白的言語,編成口訣教孩子們念:“一畝田,三擔糧;一擔糧,半年口。水從渠裡來,渠從河邊走。修渠的人要會算,算不清渠就倒。”
石頭問歸墟:“先生,您這麼有學問,為什麼不去做官?”歸墟正在整理新抄好的《治水方略》副本,頭也不抬地說:“做官只能管一個衙門,教書能管無數人的將來。你以後做了官,記得回來給先生帶一支新毛筆。”石頭用力點頭。他後來在元仁宗年間考中了進士,被外放做縣令。上任前他專程回了一趟大都城,在歸墟的學堂門口放了一支新毛筆和一袋米。
第六節 汗廷的疑慮
至元十六年,元大都汗廷。忽必烈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國子學剛呈上來的教材審閱報告。報告裡詳細列出了國子學的全部課程——儒家經典佔了近半,其餘是算術、律法、農學、歷史。他看完後把報告放在案上,抬頭問站在御前的趙天:“許先生,你的國子學教的是什麼?是教大元的子弟,還是教宋朝的遺民?”
趙天跪下叩首。他知道忽必烈問這句話的意思,也知道這句問話背後有多少人正在等著他出錯。他說陛下,臣教的是大元的子弟。只是大元子弟要治天下,光會騎馬射箭不夠,還得懂治國的道理。四書五經是漢人的書,但治國不是漢人的事——是大元的事。大元的天下要長治久安,就得有一套能管住天下的制度。這些制度,從周禮到唐律,從漢律到大元律,都在這些書裡。臣教的不是宋朝的遺民,是陛下的未來官員。
忽必烈沉默了片刻,又問他算術有什麼用、農學有什麼用。趙天一一作答。當說到“牧民者需識字,斷案者需懂律,管糧者需會算,這些事不能全靠貴族”時,他引用了自己在國子學蒙童課上講過的那句話——“天子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但天子的龍椅是那個老農一擔一擔糧食壘起來的。”
忽必烈聽完這句話笑了。他說許先生,你這個人說話太直,但朕喜歡。國子學你放手去辦,出了什麼事朕替你擔著。趙天叩首謝恩。
但他知道這份信任是有代價的。忽必烈信任的是許衡的能力,不是漢人的文化。一旦忽必烈覺得國子學培養出來的學生威脅到了蒙古貴族的利益,這份信任隨時可能收回。
第七節 書成
至元十七年,國子學藏書樓累計藏書的數字已到了讓整個汗廷都咋舌的地步,而《治水方略》的元刻本也正式刻印完成。這一次刻印不僅包含了蘇軾原著的六卷水利專著,還新增了歸墟在元初新蒐集到的各地水利實踐補註,以及許衡本人撰寫的《農學篇》——將水利與農業結合起來,形成了一部完整的水利農業百科全書。
趙天把第一批元刻本親自送到工部和各地勸農使手中。他在送書時對工部官員說:“這本書不只是給讀書人看的,是給修渠的匠人、管田的吏員、防汛的河工看的。書上的每一張圖,都是可以照著挖的。書上的每一道公式,都是可以照著算的。”工部官員翻開《江河篇》,看見那張標註了流速、水深、河床坡度、旋渦分佈的赤壁江段剖面圖,倒抽一口涼氣。
同年,歸墟把父親這些年在國子學蒙童課上的全部教案彙編成了一部《魯齋先生教法》。這部書記錄了許衡獨創的蒙童教學方法——以日常器物打比方,以勞作場景為例證,把深奧的經典拆解成最淺白的口語。這部書後來被元朝各地書院爭相抄錄,成為元代蒙學的標準教學法。
第八節 最後的講臺
至元十八年,趙天在國子學的講臺上講完了最後一堂課。這一課講的是《論語》“學而時習之”。他把“習”字拆開來講,說這個字上面是“羽”,下面是“白”。羽是小鳥的翅膀,白是明亮的意思。小鳥學飛的時候,翅膀撲騰撲騰一遍一遍地撲,從窩裡撲到樹枝上,從樹枝上撲到天上。這個字就是講一遍不行再來一遍,再不行再來一遍,直到翅膀撲騰到天空裡發白——那就是天亮了。
他講完這一段後,合上書本,對臺下的蒙童們說了一句話:“先生老了,飛不動了。你們還年輕,替先生繼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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