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鳳凰號”在曲速通道中航行了數日,最終在銀河系聯邦歷8373年3月22日抵達聯邦首都星區。聯邦首都星——地球,這顆人類文明的起源星球,在舷窗外緩緩放大。蔚藍的海洋、棕綠相間的大陸、極地潔白的冰蓋,和幾十萬年前人類祖先第一次仰望星空時看到的模樣幾乎沒有分別。只是現在,環繞地球的軌道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太空設施——軍事衛星、民用空間站、聯邦軍事委員會總部的環形軌道堡壘、聯邦議會所在的穹頂太空城。每一座設施都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新鳳凰號”按照首都星區空中管制中心的指令,緩緩停靠在聯邦軍事委員會總部所在的軌道堡壘泊位上。泊位外圍,儀仗隊已經列隊完畢。儀仗兵穿著深藍色的聯邦軍禮服,肩章上的金穗在軌道堡壘的人工重力場中紋絲不動。軍樂隊奏起了聯邦軍歌,銅管樂器的聲音在泊位空曠的合金穹頂下回蕩。
趙天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指揮官常服走下舷梯。他的肩章上已經沒有金星——退役手續的最後一步是交還軍籍晶片,軍銜將在晶片交還後正式撤銷。但儀仗隊長仍然按照最高規格向他敬禮,右拳抵在左胸,動作乾淨利落。
“趙天將軍,聯邦軍事委員會主席楚劍鋒上將在貴賓廳等您。”儀仗隊長說。
趙天點了點頭。歸墟跟在他身後,穿著深藍色的聯邦軍常服,肩章上的准將金星在軌道堡壘的冷光燈下微微閃爍。她的退役申請也已被批准,軍籍晶片將在今天和父親的一起交還。
貴賓廳在軌道堡壘的最頂層,是一間半圓形的大廳,整面弧形牆都是透明合金舷窗。地球的蔚藍弧面在舷窗外緩緩旋轉,日光從大氣層邊緣透進來,在大廳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斑。楚劍鋒站在舷窗前,背對著門口。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身材高大但略微佝僂,穿著聯邦軍最高統帥的深藍色元帥服,肩章上五顆金星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老趙,你來了。”楚劍鋒轉過身。
“楚主席。”趙天立正敬禮。
楚劍鋒回禮,然後走到趙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在聯邦軍禮中是不合規矩的,但楚劍鋒顯然不打算按規矩來。“三年前,我在這間貴賓廳裡簽了那份解除你第七艦隊司令官職務的檔案。籤的時候我手沒抖,但心裡抖了。”楚劍鋒收回手,走到舷窗前,“那時候主和派在議會佔多數,何思遠那幫人拿預算要挾,不砍邊境防禦預算就砍整個軍事委員會的經費。我妥協了。我用你的職務換了邊境防禦體系的苟延殘喘。”
“我知道。”趙天說,“新鳳凰要塞的炮臺被拆走了四成,護盾晶體被換成了次品,能源核心的輸出功率被降了三成。但你沒有拆掉要塞本身。你保留了我的軍籍,保留了第七艦隊的老兵編制,保留了三年前我在設計圖上畫的每一根能量管線。這三樣東西,是我打贏那場仗的本錢。”
楚劍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已經簽署好的檔案遞給趙天。檔案封面上印著聯邦軍事委員會的燙金徽章,標題是《關於撤銷趙天上將解除職務決定的決議》。“這份決議今天上午在軍事委員會全體會議上通過了。你的軍籍檔案裡那頁解職記錄,從今天起正式刪除。”
趙天接過檔案,沒有開啟看。“楚主席,今天我來,不是為了這份決議。我是來交還軍籍晶片的。”
楚劍鋒愣了一下。“你真的要退役?”
“仗打完了。該回家了。”趙天從口袋裡取出軍籍晶片——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量子晶體,裡面儲存著他從入伍到退役的全部軍籍檔案。歸墟也取出了自己的晶片。
楚劍鋒看著這兩枚晶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通訊器:“檔案中心,派人來貴賓廳,辦理退役手續。”
幾十分鐘後,檔案中心的軍官帶著行動式晶片登出終端來到貴賓廳。趙天和歸墟將軍籍晶片依次插入終端,系統自動讀取晶片資料、核驗身份、標註“榮譽退役”狀態。整個過程安靜而有序,只有終端發出的低頻嗡鳴聲在大廳裡輕輕迴盪。登出完成的提示音響起時,趙天肩章上的中將金星被檔案中心的軍官正式取下。歸墟肩章上的准將金星也被同時取下。兩枚金星放在絲絨托盤上,在舷窗外透進的日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楚劍鋒走到兩人面前,伸出手。“趙天,聯邦欠你一場勝利。今天還了。榮譽退役不是結束——聯邦軍事委員會榮譽退役人員名冊上,你的名字將永久保留。將來任何時候,只要你願意回來,聯邦軍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趙天握住他的手:“楚主席,酒呢?你三年前欠我的酒,今天該還了。”
楚劍鋒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大笑。他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瓶封存多年的老酒和幾個杯子,把每個杯子倒滿,自己先舉起一杯。“老趙,這杯酒敬你。敬新鳳凰要塞,敬遠征艦隊,敬那些沒能活著回來的弟兄。”
趙天舉杯。歸墟也舉杯。窗外的地球緩緩旋轉,蔚藍的海洋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芒。
從軌道堡壘出來,趙天和歸墟乘坐民用穿梭機降落到地球表面。他們要去的地方不是聯邦首都的繁華市區,而是華北平原上一座普通的小城。小城的郊區有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居民區邊緣有一棟獨門獨院的老房子。房子不大,紅磚牆,灰瓦頂,院子裡種著一棵海棠樹。這是他在這一世的最後一站。
“爹,這棟房子是您什麼時候買的?”歸墟問。
“三年前。”趙天推開院門,“那時候我剛被解職,在聯邦軍事學院掛閒職。有個人告訴我,打完仗以後要有個家可以回。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託人把這棟房子買下來了。”
“誰說的?”
“你娘。”趙天走到海棠樹下。海棠花正開著,滿樹粉白,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在樹下的石桌上。“每一世,她都在等朕回家。這一世,朕不會再讓她等了。”
歸墟站在父親身邊,沒有說話。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章上——那是她剛摘下金星的位置,肩章上還留著金星的印痕。
當晚,趙天坐在海棠樹下的石桌旁,用一塊磨刀石把秦銳送他的碎金指揮刀從頭到尾擦了一遍。刀刃上的鍛造紋在月光下如水波般層層鋪開,刀鞘上的“碎金”二字泛著幽幽的銀光。他把刀插回鞘中,靠在石桌旁。
“爹,系統提示——第一百世光門將在今晚開啟。”歸墟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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