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神域的晨光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石桌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耿月澆完藥圃裡的清心草，將木柄小銅壺放在石桌角上。
冰魄霜煮好了第二壺冰葉茶，將第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動作一如既往地清冷利落。
小遠坐在門檻上，膝上放著那塊剛刻完左眼的海棠木，正低頭一刀一刀地刻右眼。
趙天將歸墟矛從丹田中喚出，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晨光中微微亮著。
他站在海棠樹下，看著石桌旁這一圈人——耿月正用袖子擦銅壺上的水漬，冰魄霜正將紫砂壺裡的茶渣濾乾淨，歸墟端著茶杯坐在母親身邊，小遠一邊刻木雕一邊嘴裡嘟囔著右眼比左眼難刻。
這一幕他在化凡一千九百年中反覆想過無數次。每一次在鐵匠鋪的炭火旁，在藥廬的砂鍋前，在田埂上看著稻浪，在漁船上看潮水漲落，在石場上鑿開青石，在龍窯的窯火前添松柴——他都在想這一幕。現在這一幕就在眼前，但他還不能坐下來。
歸墟之淵的封印還在擴張。墟在正殿中消散前那句囑託還在他識海里反覆迴盪——“替本座去歸墟之淵看一眼。那裡雖然黑，但不用再一個人守了。”墟等了九個萬界輪迴才等到繼承者，蒼玄舊部守了十幾萬年封印才等到歸墟法則完整歸位。現在三道碎片已融合，收納庫已開啟，家人已團聚。最後一步，就是歸墟之淵。
“爹，姜太白今早發來加密通訊。”歸墟將茶杯放在石桌上，眉心輪迴之印的金色光芒微微亮起，“神都法則天穹的監測資料顯示，歸墟之淵封印在姜太白剝離碎片後擴張速度加快了約三成。封印核心的承力結構已出現不可逆的法則疲勞，按當前擴張速度推算，封印的承力極限已不遠。他建議我們在出發前先去一趟神都，他會將封印核心的完整監測資料同步給我們，並幫我們規劃進入封印核心區域的最優路線。”
“那就先去神都。”趙天將歸墟矛收入丹田。
耿月將銅壺放在石桌角上，站起來走到趙天身邊。她沒有問歸墟之淵是什麼地方，沒有問封印有多危險。她只是在趙天說完“先去神都”之後，將手輕輕按在他手背上，說：“我去收拾行李。”冰魄霜將紫砂壺裡的茶渣濾乾淨，將茶具一套一套收回儲物袋，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小遠從門檻上跳下來，將刻了一半的木雕小心揣進懷裡，說他也去收拾刻刀。
歸墟將石桌上四隻茶杯收好，以木系法則將藥圃裡的清心草和七葉蘭加了一道溫養封印。封印可以維持藥圃在無人照料期間自行吸收太虛神域的靈氣。做完這些，她站在海棠樹下最後環顧了一圈小院——石桌上的紫砂壺，竹榻上的葦蓆，木架上排滿的一百零一個木雕。然後她走到院門口，和父親並肩站著。
“出發吧。”
神都的城門依舊是當年的模樣。高達百丈的青黑神石城牆，城門洞深不見底，進出的行人絡繹不絕。城門口那片空地上一如既往地聚著排隊入城的散修，守衛核驗身份令牌的動作和當年一模一樣。趙天與歸墟沒有在城門口停留，以神帝級遁速直接掠過九條主街、三道內城牆和十二座懸空拱橋，在神宮正門前落下。神武傀儡的法則漩渦在兩人身上掃過，兩尊傀儡同時躬身，神宮正門緩緩開啟。
姜太白仍在那座不大的庭院裡。老槐樹的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石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槐花茶和三隻粗陶茶杯。他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茶杯，正低頭看石桌上那盤下了十幾萬年的圍棋殘局。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地說：“茶剛泡好，自己倒。”
趙天在竹椅上坐下，歸墟站在父親身後。石桌上除了圍棋殘局和茶壺，還放著一枚極薄的青金法則晶核——那是姜太白從神都法則天穹核心陣眼中匯出的歸墟之淵封印完整監測資料。晶核表面流轉著極其精密的封印法則陣紋，每一道陣紋的運轉狀態都對應著封印內部一道關鍵承力節點的即時法則引數。
姜太白將晶核推到趙天面前。“封印核心承力結構在剝離碎片後法則疲勞急劇加劇。墟當年以歸墟法則收納萬界的完整奧義為骨架佈下了這道封印，三道碎片分別承擔封印核心的承力、引導和穩固三重功能。成品矛核心碎片負責承力——它直接承受歸墟之淵最深處的法則擴張壓力。歸墟之淵封印碎片負責引導——它將擴張壓力逐層分散到封印外圍的法則節點網上。第三道碎片負責穩固——它以墟本人的意志體驗為黏合劑，將前兩道碎片的承力與引導功能精準地鉚合在一起。三道碎片缺一不可。百年前虛空意志分身在封印外圍侵蝕裂隙時你們應該已經察覺到，封印裂口處的承力節點一直在超負荷運轉，那正是因為第三道碎片缺失了意志體驗部分，承力與引導的鉚合出現了極細微的鬆動。我剝離封印碎片後，承力與引導功能同時喪失——封印現在的狀態，和墟當年分裂法則後的歸墟之淵幾乎一樣，只是規模被墟的原始封印壁壘暫時約束住了。”
“約束還能撐多久？”趙天問。
“按監測資料推算，封印核心區域的承力結構已進入最後的疲勞期。一旦封印徹底崩塌，整片歸墟之淵會重新開始吞噬周圍所有法則位面。”姜太白將晶核中一幅極詳細的封印結構投影在石桌上展開，“進入封印核心區域的最優路線是從歸墟之淵東側邊緣進入，沿墟當年留下的封印法則網主幹道一路向下，穿過多層封印壁壘後抵達核心區域。核心區域內你們需要完成兩件事——將完整歸墟法則核心重新嵌入封印樞紐，取代三道碎片原有的承力、引導和穩固三重功能；同時以收納萬界的連線紐帶將封印核心與外圍法則節點網重新校準，將被虛空意志分身侵蝕的節點逐一修復。完成後歸墟法則將完整歸位於封印核心，歸墟之淵的擴張被重新穩固，虛空意志聚合體本體也將被重新鎮壓在封印最深處。”
趙天將歸墟矛從丹田中喚出，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庭院的金色陽光下微微亮著。“虛空意志本體在百年前分身被朕和阿節擊潰後，一直蟄伏在封印最深處。它對封印結構的瞭解比我們更深，知道每一處薄弱的節點在哪裡。但它現在只剩本體，力量遠不如分身鼎盛時期，最多隻能在封印內部製造區域性法則亂流拖延我們的修復進度。不會構成實質威脅。”
“但它很瞭解你們。”姜太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像你們很瞭解封印一樣。”
“那就讓它看著。”趙天站起來，將歸墟矛橫在身前。
歸墟朝姜太白微微躬身。姜太白也站起來，將石桌上那盤下了十幾萬年的圍棋殘局收攏入袖。“朕在神都等你們回來喝酒。”他頓了頓，“等你們穩固了封印，墟在那邊的意志大概也能真正安息了。”
趙天與歸墟並肩走出庭院。身後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簌簌作響，姜太白重新坐回竹椅，將棋子在棋盤上輕輕落了一子。
歸墟之淵位於神魔戰場與玄黃神界的交界虛空深處。它的入口不是一道門，而是一片極廣袤的暗金法則虛空——虛空中的法則壁壘曾被墟在全盛時期以歸墟法則收納萬界的完整奧義加固過，但加固層在九個萬界輪迴的封印擴張和反覆衝擊下已出現無數道極深的法則裂紋。裂紋深處溢位極其駁雜的舊傷法則碎片和虛空異族孢子殘留，與歸墟法則暗金光芒交織在一起，在虛空中形成一片極詭異的光海。光海最深處便是封印核心——墟在分裂歸墟法則前親手將歸墟之源嵌入封印樞紐的位置。
趙天和歸墟並肩懸浮在歸墟之淵入口處。歸墟將眉心輪迴之印的金色光芒全部展開，神帝級神念穿透層層法則壁壘和駁雜法則碎片的干擾，探入封印核心區域。
她感應到了封印核心深處那道極其古老的歸墟法則脈動——那是墟在全盛時期留下的封印樞紐在完整歸墟法則核心靠近時產生的同源共鳴。
共鳴極微弱，但其頻率與歸墟矛矛尖三層法則神紋的脈動、與輪迴之印的法則波動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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