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意識永生》第1699章 春雷如刀·舊盔依舊(1)

作者:帝國大元帥·16天前

立春後的第一場雨在夜裡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

雨絲極細極密,落在瓦上沙沙響,不像驚蟄的雷雨那般暴躁,也不像秋雨那般蕭瑟,而是一種極耐心極沉穩的潤澤,彷彿老天爺也知道這場雨是今年第一場春雨,想把每一滴水都送進泥土最深處。

耿月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推開院門,雨已經停了。

青石板被雨水浸得發亮,石縫裡的青苔一夜之間綠了一個色號,從灰綠變成了翠綠。

海棠樹枝頭的芽苞在雨中又裂開了幾道細縫,從縫裡能看到蜷在裡面的嫩葉和花苞的雛形。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新鮮的泥土氣息,那是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的草籽和蟲卵被春雨喚醒時釋放出的氣味。

灶膛裡的火很快燒旺了。耿月從麵缸裡舀了半瓢白麵,又從碗櫃裡拿出昨晚留的老面。立春後清心草冒了新芽,豌豆苗也長高了半寸,正是吃春餅的好時候。揉麵的間隙她走到雜物間門口,想找那把新鋤頭——老陳頭冬至送的新鋤頭,刃口鋥亮,她打算今天去向陽坡翻春地。鋤頭靠在雜物間牆上,和那把舊鋤頭並排。她拿起新鋤頭時,餘光掃過牆角,忽然頓住了。

牆角放著一副舊盔甲。

盔甲是很多年前冰魄寒從神都禁軍帶回來的,說是換裝時淘汰下來的舊甲,營裡要融了重鑄,她覺得可惜,就抱了回來。盔甲上佈滿了劍痕和鈍器撞擊的凹痕,胸甲左側有一道極深的劃痕,那是她在一次邊境遭遇戰中替同袍擋了一劍留下的。甲片縫隙裡還嵌著幾粒極細的暗紅色沙礫——神魔戰場獨有的法則塵埃,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像是盔甲自己記住了那片流過無數血的土地。

這些年盔甲一直放在雜物間牆角,耿月每年大寒翻箱倒櫃曬舊物時都會把它搬出來,用溼布將甲片上的灰塵擦乾淨,在太陽底下晾一整天,然後再搬回雜物間。今年大寒她照常擦了盔甲,照常晾了,照常搬回去。但今天她忽然覺得牆角那個位置不對——這副盔甲不應該孤零零地蹲在雜物間角落裡,和舊鋤頭、破瓦盆、生鏽的鐵釘為伍。它是冰魄寒的盔甲,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它應該被放在一個更好的地方。

早飯後耿月將自己的想法說了。趙天靠在竹榻上,將舊書合上放在膝頭,說念兒的鐵匣在木架上,寒兒的盔甲也可以放在鐵匣旁邊。她們是姐弟,舊物也該放在一起。冰魄霜說院子裡正好有個空角落,雜物間門口靠牆的位置,向陽,避雨,放一副盔甲剛好。

一家人說幹就幹。趙天從雜物間將盔甲搬出來。多年沒穿,甲片之間的皮繩已經有些發硬,但整體結構還很結實。他用溼布將甲片一片一片擦乾淨,耿月用小刷子將甲片縫隙裡的沙礫一粒一粒清出來,這些沙礫清了好多年都沒清乾淨,她也不急,每年清一點。冰魄霜用冰系法則將皮繩重新潤了一遍,冰系法則的低溫能讓老化的皮繩恢復韌性,比任何皮革保養油都管用。小遠負責擦頭盔——頭盔上的護頰甲上有一道極淺的刀痕,那是冰魄寒第一次以百夫長身份帶隊出擊時被流矢擦中的,她回營後在刀痕旁邊用劍尖刻了一個極小的“趙”字。小遠用手指摸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刻字,說寒姐的字和大姐一樣用力。

歸墟從雜物間找了幾根舊木料,用鋸子鋸成合適的尺寸,又用榫卯拼接成底座。她做木工的活計跟趙念學了不少,雖然沒有趙念那般精細,但結實穩固是沒問題的。底座做好後她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冰魄寒·禁軍百夫長至副統領·歷年舊盔”。字跡端正,撇捺如刀。

趙天讓歸墟將底座放在木架旁邊,靠牆的位置。牆角向陽,雨淋不到,早晨的太陽正好能照到盔甲的肩膀。他將盔甲端端正正地安在底座上,耿月將頭盔戴在盔甲頂端,冰魄霜將護心鏡擦了又擦,直到能照出人影。

一副舊盔甲,一箇舊鐵匣,一個木架,幾排木雕。院子東南角是新栽的槐樹,院子西南角是這些舊物。舊物挨著舊物,舊物裡是舊人。

趙天說這副盔甲跟了寒兒很多年。從百夫長到副統領,從新兵到老兵,她從一個爬樹的小姑娘變成了幾千人的統領。這副盔甲替她擋了無數刀劍,每一道劍痕都是她的勳章。現在她換新盔甲了,舊盔甲退下來,該給它一個好位置。它在我們身邊,就像寒兒也在我們身邊一樣。

小遠跑回屋裡拿出新刻的木雕——那個穿盔甲握長矛的小人,放在舊盔甲的鐵靴旁邊。他說這個小人也穿盔甲,和寒姐的盔甲排在一起,寒姐不孤單。歸墟在旁邊說這副盔甲還有個小故事——有一回寒姐在野外露宿,半夜下大雨,她把盔甲脫下來蓋在受傷的兵崽子身上替他擋雨,自己在雨裡坐了一夜。後來那個兵崽子升了百夫長,每年立春都送一罈酒來家裡,說是謝寒姐當年替他擋雨。父親說寒兒這孩子,對底下人好,底下人就記她一輩子。

傍晚時分夕陽從西牆的瓦當上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盔甲上。護心鏡反射出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斑,投在旁邊的鐵匣上。趙天靠在竹榻上看著那副舊盔甲,說念兒收的是舊物,寒兒穿的是舊盔。都是舊東西,都捨不得扔。這些人這些事,咱們替你記著。

歸墟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母親用小刷子清甲片縫隙裡嵌了多年的神魔戰場沙礫清了好多年都沒清乾淨,二孃用冰系法則潤皮繩的低溫讓老化的皮繩恢復韌性,小遠摸著護頰甲上那個極小的“趙”字說寒姐的字和曦姐一樣用力,父親說寒兒這孩子對底下人好底下人就記她一輩子。所有細節,全數收納。

夜深了,月亮從東山上升起來。

月光照在舊盔甲上,將護心鏡鍍成一層極淡的銀色。鐵匣安靜地蹲在木架上,新刻的木雕小人站在舊盔甲的鐵靴旁邊。

春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落在瓦上沙沙響,落在盔甲上沙沙響,落在鐵匣上沙沙響。

舊物在雨聲中安靜地呼吸,每一道劍痕都記得回家的路。

【第1699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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