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意識永生》第1704章 大寒那天·醫案在手(1)

作者:帝國大元帥·14天前

大寒那天,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鋪了一層極厚的霜。

趙天推開院門,青石板上白濛濛一片,踩上去沙沙響。

他走到藥圃邊,蹲下來看了看清心草——草葉都伏倒了,但根部的芽眼還在,等開春就能發新芽。

新栽的槐樹在東南角安靜地站著,樹幹上凝了一層薄霜,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銀光。

耿月在灶間裡生火,大寒是全年最後一個節氣,也是冬天最冷的時候,但她的手腳還是利索得很。

她從房樑上取下一塊臘排骨,又泡了一把幹筍。

大寒燉湯是她娘教她的老規矩——大寒最冷,一碗熱湯下肚能把寒氣從骨頭縫裡逼出去。

冰魄霜從廂房裡出來時手裡端著那隻白瓷裂紋杯,大寒煮茶她用了四味姜,辛烈氣從紫砂壺裡溢位來,和灶間飄出的臘肉香攪在一起。

歸墟從屋裡出來時手上還沾著封印晶核的幽藍光芒。大寒日封印核心的法則脈動降到全年最低,陰極之極,天地法則收縮到最緊的狀態,一切正常。

她在石桌前坐下,將晶核收回儲物袋,端起二孃推過來的薑茶喝了一口。

小遠從屋裡跑出來,懷裡抱著鐵匣。大寒是一年裡最後一個節氣,過了大寒就是立春,他要把鐵匣裡的東西都檢查一遍,確認每一件舊物都安然無恙。

銅釦還在,刻刀還在,鐵皮青蛙還在,碎石子還在——遠哥的石子還在玉衡的位置,三哥的石子還在天樞的位置。

金翅木雕和第一朵海棠花木雕都好好的,趙唸書和藥案壓在鐵匣最底層,紙頁雖然泛黃發脆,但字跡依舊清晰。

他翻開趙唸書,翻到中間那一頁。那一頁夾著一張巴掌大的紙片,紙片是從趙唸書上撕下來的邊角料,正面寫著歪歪扭扭的“七種步法”,背面卻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是趙唸的,筆鋒很重,每一筆都像在用刻刀刻木頭。這張紙片他看過很多次,每次開啟鐵匣都要拿出來讀一遍——三哥給每個家人都記了藥案,大姐的舊傷,二姐的勞累,四姐的脾胃,五姐的勞損,六姐的目澀,七哥的眩暈,父親的舊傷,母親的咳嗽,冰魄孃的寒凝。唯獨沒有他自己。

小遠把藥案又讀了一遍。讀到“母——風寒咳嗽,止嗽散加減。注:母不喜苦藥,加蜂蜜調味”時,他抬頭看了看灶間裡正在切菜的耿月。耿月正將臘排骨倒進砂鍋裡,動作利索得很,一點看不出怕苦的樣子。但小遠知道,娘確實不愛吃苦藥——去年秋天她咳嗽,二孃給她熬了藥,她端著碗皺了很久的眉頭才一口一口喝完。三哥記下了這個細節,在藥方裡專門加了蜂蜜。

“爹,”小遠將藥案攤在石桌上,“三哥給每個人都記了藥案,連娘怕苦都記了,可是沒有他自己的。”

趙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攤著那本翻到捲了邊的舊書。他剛才在看書,目光卻一直落在藥圃邊那株七葉蘭上。七葉蘭的葉子已經卷邊了,但根還扎得極深。他從小遠手裡接過那張紙片,紙片上的字跡他看過無數次——趙唸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沉默、用力、端端正正。每一個“注”字後面跟著的醫囑,都是一個兒子對父母手足生活習慣的體貼。

他將藥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父——舊傷復發,身痛逐瘀湯加減。注:父之舊傷多為陳年瘀血,瘀久入絡,需加蟲類搜剔”時,手指在“注”字上停了一瞬。這個“注”字比前面的“注”字寫得更用力,入刀更深。他知道父親會硬扛舊傷,也知道父親的舊傷不是普通藥能治的,需要用蟲類搜剔。他什麼都知道。

“他記這些藥案時,大概沒想過自己的病誰來記。”趙天將藥案輕輕放在石桌上,“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把所有人的傷都記在心裡,唯獨不提自己。”

歸墟放下茶杯,接過藥案。她的手指在“注”字那一行緩緩滑過。趙念寫“注”字時有個習慣——起筆先頓一下,再提筆往下寫。紙片上幾十個“注”字,每一個都頓得端端正正,力道均勻。他寫這些“注”時大概坐在門檻上,鐵匣放在膝頭,刻刀別在腰間。寫完一個“注”就抬頭看看院子——大姐在練劍,二姐在看書,四妹在煮茶,五妹在舉石鎖,六妹在整理舊書,七弟在追蝴蝶。母親在灶間裡揉麵,二孃在廊下擦茶具,父親靠在竹榻上閉目養神。他看著這些人,記下她們的每一處舊傷,然後繼續刻他的木雕。

“他收舊物,也收舊傷。”歸墟將藥案放回鐵匣,“鐵匣裡裝的不僅是碎石子、銅釦、鐵皮青蛙,還有這份藥案——家人每一個人的舊傷老病,他都收在鐵匣裡,記在心裡。”

耿月從灶間裡端了薑茶出來,在石桌旁坐下。她接過藥案看了很久。紙上那句“母不喜苦藥,加蜂蜜調味”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回她風寒咳嗽,趙念端了一碗藥來,說是二姐開的方子,他熬的。藥湯入口是甜的,她問他怎麼不苦,他說加了些蜂蜜。那時候她沒有多想,以為只是他順手放了一勺糖。現在才知道,是專門加進去的,因為他知道她怕苦。

“這孩子,什麼都記在心裡,從來不說。”耿月將藥案仔細摺好,放回鐵匣裡壓在趙唸書下面,“他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冰魄霜沒有說話。她只是起身給趙念留了一杯茶,放在鐵匣旁邊。她的手腕已經好多了,倒茶時弧度流暢,壺嘴一滴不漏。

小遠將鐵匣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整理好。碎石子排成北斗七星,遠哥的石子放在玉衡的位置,三哥的石子放在天樞的位置。銅釦和鐵皮青蛙並排放在碎石子旁邊,金翅木雕和海棠花木雕放在最外面。藥案壓在趙唸書下面,兩張藥方——趙月兒開的和他自己寫的——都收在最安全的地方。他合上鐵匣,將趙唸的舊刻刀從木架上取下來,放在鐵匣蓋上。舊刻刀的刀刃已經鏽鈍了,但刀柄上纏繞的麻線還保留著原樣,線頭處打了兩個結,一個緊一個松。

“三哥,”小遠將手輕輕按在鐵匣蓋上,“你的藥案我記住了。以後家裡人哪個生病了,我就按你的藥方抓藥——娘咳嗽用止嗽散加蜂蜜,二孃寒凝用當歸四逆湯加艾灸,大姐舊傷用四物湯加續斷。你記在紙上的,我都記在心裡。你不在,我替你記。”

趙天靠在竹榻上,看著石桌上那隻鐵匣和那把舊刻刀。

他的目光從鐵匣移到木架上那副舊盔甲上,又從盔甲移到院子裡新栽的槐樹上。槐樹的根正在往土裡扎,海棠樹的芽苞正在枝頭積蓄。他說念兒這輩子收得最多的是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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