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獄符途》第679章 窯火渡洋,根脈新芽(1)

作者:遂心隨筆·5天前

芽籠老街的騎樓浸在南洋清晨的薄霧裡,百年前的白灰牆爬滿了翠綠的攀援植物,底層的商鋪木門吱呀推開,混著咖啡香與椰漿飯氣息的風順著街道漫過來。林硯舟站在一間掛著“林記瓷行”舊木牌的鋪子前,指尖撫過門板上深淺不一的刻痕,指尖像是觸到了百年前太爺爺掌心的溫度。

這裡就是太爺爺林福盛當年在南洋落腳的地方。一百年前,二十出頭的林福盛挑著一擔德化白瓷從泉州後渚港出發,在海上漂了整整四十天,登岸後就在芽籠這條老街上租下了這間小小的鋪面,前店後坊,一邊賣瓷一邊補瓷,慢慢攢下了家底。後來時局動盪,回國的路斷了,他就在這裡娶妻生子,把瓷鋪經營成了芽籠小有名氣的德化瓷行,直到晚年把鋪子交給本地夥計打理,自己守著一屋子瓷器,天天坐在門口望著北方,等一封永遠也等不到的家書。

阿榮拿著裝修圖紙站在旁邊,額頭上沾著一點灰塵,指著鋪子裡面說:“我爺爺找人查過地契,這間鋪子當年確實是太爺爺名下的,後來他去世後,夥計的後人守了幾十年,前幾年搬去了吉隆坡,鋪子就一直空著。我們按原價盤了下來,裡面的老貨架、老窯具都還在,堆在後院的小倉庫裡,沒人動過。”

蘇晚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潮溼的樟木氣息撲面而來。店鋪不大,進深卻深,前堂擺貨架,中間隔出賬房,後院有個小小的天井,角落裡還堆著幾個破舊的陶缸,缸沿上積著厚厚的落葉。陽光從天井斜斜照下來,落在積了薄塵的地面上,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塵埃,像是時光在這裡靜止了幾十年。

“後院可以改造成小型試燒窯,前堂做展示區和體驗區,二樓隔出兩間宿舍,工匠過來駐場的時候能住。”蘇晚拿出捲尺量著尺寸,眼裡閃著光,“剛才我看了牆體結構,都是實心磚牆,承重沒問題,只要把電路和防水重新做一遍,再把通風系統改好,兩個月就能完工。”

林硯舟沒說話,徑直走到後院的小倉庫裡。倉庫門一推開,嗆人的灰塵撲面而來,阿榮連忙捂住口鼻,林硯舟卻走了進去,目光掃過牆角堆疊的舊物。落滿灰塵的樟木箱、裂了口的拉胚機、缺了柄的畫瓷筆,還有一摞摞用牛皮紙包著的舊瓷坯,整整齊齊碼在木架上,像是主人只是臨時出門,隨時都會回來繼續做工。

他伸手拂去最上面一個木箱的灰塵,箱蓋上用毛筆寫著“福盛記”三個字,字跡蒼勁有力,和家裡族譜上太爺爺的筆跡一模一樣。木箱沒有上鎖,輕輕一掀就開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舊賬本,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制瓷筆記,邊角都磨得起了毛,卻儲存得完好無損。

“這是太爺爺的制瓷筆記。”林硯舟拿起最上面一本,小心翼翼翻開泛黃的紙頁。紙頁上用小楷寫著釉料配比、窯溫控制、胎土淘洗的細節,旁邊還用紅筆標註著南洋本地的氣候修正——“雨季空氣溼重,胎土晾乾需多延三日”“本地水質偏硬,釉料調和需沉澱兩宿”“南洋日頭烈,素坯不可正午晾曬,易開裂”。字裡行間,全是一個異鄉瓷人在陌生土地上摸索前行的痕跡。

阿榮湊過來看,臉上滿是驚訝:“我只知道太爺爺是賣瓷的,沒想到他還自己研究制瓷?我爺爺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他不是不想說,是怕說了,後輩也不懂,也不願意接。”林硯舟輕輕撫摸著紙頁上的字跡,語氣平靜,“老一輩人都是這樣,自己吃了一輩子苦,就不想讓孩子再吃同樣的苦。可他們心裡又捨不得,所以把這些東西都好好收著,等著哪天,有個後人願意回來撿起來。”

蘇晚走過來,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個相框。相框玻璃碎了半邊,裡面是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短衫,站在瓷鋪門口,身邊擺著一排白瓷花瓶,眉眼和林硯舟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民國二十六年,攝於新加坡芽籠瓷行,願早日返鄉。

幾個人都沉默了。百年的時光隔著一張舊照片對望,當年那個躊躇滿志又滿懷鄉愁的年輕人,一定不會想到,一百年後,他的曾孫會站在同一間鋪子裡,接過他沒做完的事,把窯火重新在這片土地上燒起來。

裝修的日子比預想中辛苦。南洋氣候溼熱,午後常有雷陣雨,老房子的防水不好,一下雨就四處漏水,工人們不得不先給屋頂重做防水;本地的建築工人不懂傳統瓷窯的構造,林硯舟就得天天守在工地,拿著圖紙一點點跟工頭解釋煙道怎麼走、窯床怎麼砌、保溫層要多厚。阿榮負責跑手續、採買物料,每天頂著大太陽跑遍新加坡的建材市場,人曬黑了好幾圈,卻半點怨言都沒有。

蘇晚則帶著兩個本地招聘的年輕設計助理,整理老瓷鋪裡的舊物件,同時著手設計工坊的首款系列。她翻遍了太爺爺留下的筆記和舊瓷樣,又跑了好幾趟植物園和馬來鄉村,把南洋特有的扶桑花、三角梅、椰林、雨樹都畫進了紋樣草稿裡。

“我想做一套‘渡洋’系列。”晚飯的時候,蘇晚把畫稿鋪在餐桌上,指著上面的紋樣說,“底色還是用德化白瓷的溫潤白,釉下暗刻南洋風物,再用淺金描邊,既有老家的根,又有南洋的魂。就像當年下南洋的先輩,骨子裡是中國人,又在這片土地上紮了根,長出了新的枝葉。”

林硯舟拿起畫稿仔細看。白瓷胎上,雨樹的枝葉舒展,扶桑花隱在枝葉間,遠處是點點帆影,近處是騎樓的廊柱,線條柔和流暢,既有傳統刻花的雅緻,又有現代設計的簡約。他點點頭:“想法很好。不過胎土可以試試混合本地的瓷土,不用全從國內運過來。一來降低成本,二來本地瓷土燒出來的質感會更有在地性,也算是真正的‘落地生根’。”

“本地瓷土?”阿榮愣了一下,“我以為好瓷器都得用德化的高嶺土才行。本地也有瓷土嗎?”

“有。”林硯舟點頭,“馬來半島的瓷土儲量不少,只是雜質多,淘洗起來麻煩。太爺爺的筆記裡就寫過,他當年試過用本地瓷土摻德化土燒小件器物,效果還不錯。只是後來戰事起,瓷土運不進來,他才停了。我們可以沿著他當年的路子再往下走,把配比調得更精準。”

說幹就幹。第二天林硯舟就帶著阿榮去了馬來柔佛州的瓷土礦,取樣帶回了十幾種不同質地的瓷土。接下來的半個月,工坊後院的小試窯幾乎天天都在燒,不同配比的瓷土胎片一窯接一窯地試,燒壞的瓷片堆了滿滿一筐。本地瓷土含鐵量高,燒出來的白度不夠,偏暖黃;石英含量少,胎體不夠緻密,容易滲水。林硯舟帶著兩個學徒反覆調整淘洗工藝,增加沉降次數,又調整了窯溫曲線,試到第十八窯的時候,終於燒出了滿意的胎體。

“你看,這種暖白色,比純白更溫潤,像南洋的陽光曬過的感覺。”蘇晚拿著剛出窯的瓷杯,對著光仔細看,“配上扶桑花的紋樣,比純德化白瓷多了一層煙火氣。”

就在工坊籌備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麻煩也找上門了。

這天下午,林硯舟正在後院除錯窯爐,前堂傳來爭執的聲音。他走出去一看,三個穿著休閒裝的年輕人站在店鋪裡,為首的男生留著長髮,胳膊上有紋身,正一臉不屑地跟阿榮說著什麼。

“你們就是從中國來開瓷坊的?”長髮男生抱著胳膊,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我叫周啟安,做現代陶藝的。聽說你們要搞什麼傳統白瓷工坊,還打著‘非遺傳承’的旗號?我就過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老古董,敢在芽籠開鋪子。”

阿榮臉色有點不好看:“周先生,我們開我們的工坊,跟你好像沒什麼關係吧?”

“怎麼沒關係?”周啟安嗤笑一聲,“芽籠這一片是本地陶藝家的聚集地,你們搞那種僵化的傳統瓷器,批次生產賣情懷,拉低了整個區域的藝術格調。真正的陶藝是有創造力的,是表達自我的,不是抱著幾百年前的老花樣翻來覆去地抄。”

蘇晚剛想反駁,林硯舟抬手攔住了她。他走上前,語氣平和:“周先生說得有道理。陶藝確實需要創造力,需要表達自我。不過傳統手藝也不是僵化的複製,它是一代代人積累下來的經驗,是根。沒有根的創作,就像無源之水,走不遠的。”

“少跟我講大道理。”周啟安挑眉,“敢不敢比一場?就用本地瓷土,各自做一件作品,一週後襬在街口讓路人投票,看誰的更受歡迎。輸的人,就乖乖收起自己那套說辭,別在芽籠丟人。”

阿榮一聽就急了:“比就比,誰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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