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穿透薄薄的晨霧,輕柔地灑在僑鄉的每一寸土地上,沒有盛夏的燥熱,沒有寒冬的凜冽,暖融融的光縷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古厝的黛瓦上,落在瓷院滿樹的金桂上,將整座村落暈染得溫柔又祥和。昨夜完成的紀念瓷素坯,已然被匠人妥善擺放在陰涼通風的陰乾房內,靜待水分乾透,開啟後續素燒工序,而僑親們期盼已久的尋根祭祖之行,也在這溫潤的晨光裡,正式啟程。
尋根問祖,認祖歸宗,是刻在每一位華夏兒女血脈深處的執念,更是這些漂泊海外數十載的僑親,畢生的心願。年少離家時,他們帶著祖輩的囑託,遠渡重洋,此生最大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重回故土,祭拜先祖,告慰先人;中年輾轉時,他們將祖宅的模樣、先祖的故事講給後輩聽,只為讓血脈根脈代代相傳,不被歲月遺忘;如今垂暮歸來,踏足故土,第一件要事,便是奔赴祖祠、祖墳,完成這場跨越山海的祭祖之禮,讓漂泊半生的魂靈,得以在先祖庇佑下安穩落地。
為了讓僑親的尋根祭祖之行順遂圓滿,僑鄉的鄉鄰們早早便做好了周全準備。老支書牽頭,組織村裡的青壯年,提前修繕了僑鄉宗族祖祠,清掃了各處祖墳周邊的雜草,備好了香燭、紙錢、鮮花、供品,還有僑鄉傳統祭祖用的糯米糕、清茶、鮮果,每一樣都置辦得妥帖細緻,盡顯對先祖的敬重,對僑親的用心。
清晨時分,瓷院門前已然集結完畢。老僑親換上了提前備好的素淨衣裳,神情莊重肅穆,沒有了往日的笑語,眼底滿是虔誠與鄭重;中年僑親牽著自家孩子,輕聲叮囑著祭祖的禮儀,讓後輩牢記規矩,心懷敬畏;年輕的僑二代、僑三代們,也收起了往日的活潑,神情變得沉穩,跟隨長輩的腳步,知曉這場行程的分量。鄉鄰們自發組成陪同隊伍,有的負責引路,熟悉每一處祖宅、祖墳的方位;有的負責拎著供品、香燭,全程照料年邁僑親的起居;還有的帶著醫護用品,隨時照應老人們的身體,一行人井然有序,朝著宗族祖祠緩緩前行。
僑鄉的宗族祖祠,坐落於村落西側的古槐樹下,是一座歷經百年風雨的青磚古厝,雖不算恢弘氣派,卻處處透著古樸莊重,是僑鄉人世世代代祭拜先祖、傳承家風的聖地。祖祠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吱呀”的聲響,像是穿越了百年時光,門內庭院整潔,正中供奉著僑鄉宗族的先祖牌位,香案擦拭得一塵不染,案前擺放著鄉鄰們提前備好的供品,糯米糕香甜軟糯,鮮果鮮亮飽滿,清茶氤氳著熱氣,香火嫋嫋,靜謐莊嚴。
踏入祖祠的那一刻,所有僑親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神情愈發虔誠。陳老爺子作為此次歸鄉團裡年紀最長、輩分最高的長者,手持清香,緩步走到香案前,率先點燃香火,其他僑親依次上前,接過香火,躬身點燃,偌大的祖祠內,只有香火燃燒的細微聲響,所有人都心懷敬畏,感念先祖恩德。
三炷清香高舉過頭頂,陳老爺子緩緩躬身,對著先祖牌位行三拜之禮,蒼老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鏗鏘,滿是赤誠:“列祖列宗在上,後世子孫陳守義,年少離家,漂泊南洋六十六載,今日終於攜一眾同族後輩,重回故土,祭拜先祖。承蒙先祖庇佑,子孫後輩在外平安順遂,未曾忘本,未曾丟了僑鄉人的風骨,今日歸來,認祖歸宗,願先祖保佑,宗族興旺,故土安康,僑瓷文脈,永續流傳!”
話音落下,一眾僑親齊齊躬身行禮,神情莊重,老人們眼眶泛紅,淚水無聲滑落。這一拜,拜的是先祖的養育恩澤,拜的是血脈的綿延傳承,拜的是漂泊半生終得歸鄉的圓滿;這一炷香,燃的是對先人的思念,寄的是對故土的期許,訴的是刻在血脈裡的根脈情懷。年幼的僑二代、僑三代們,跟著長輩的模樣,認真行禮,雖未必全然懂得其中深意,卻在心底種下了敬畏先祖、銘記根脈的種子。
祭拜完祖祠,一行人又在鄉鄰的引路下,分散前往各自家族的祖墳。山間小路蜿蜒曲折,鋪滿落葉,秋日的微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鄉鄰們攙扶著年邁僑親,一步步走在山路上,耐心地指引著方向,時不時叮囑老人注意腳下。陳老爺子在晚輩與鄉鄰的攙扶下,來到自家祖墳前,看著墓碑上熟悉的先祖姓名,老人再也忍不住,緩緩跪倒在地,額頭輕觸泥土,放聲哽咽。
“爹,娘,孩兒回來了,不孝孩兒終於回來看你們了……”
“六十六年,孩兒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們,想念故土,今日終於踏足家鄉,來到爹孃墳前,孩兒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從未忘本,從未丟了僑鄉人的臉面……”
老人的哭聲,沙啞又悲痛,藏著大半生的思念與遺憾,藏著未能在父母身前盡孝的愧疚,藏著漂泊異鄉的孤寂。年少離家,再歸來時,父母早已長眠於此,陰陽相隔,連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這份遺憾,是他畢生的心結。身旁的晚輩、鄉鄰紛紛上前攙扶,輕聲安慰,陽光灑在墓碑上,灑在老人佝僂的身軀上,溫暖卻又帶著幾分心酸,在場之人,無不為之動容。
其他僑親,也在各自祖墳前,祭拜先祖,訴說思念。有人輕撫墓碑,講述著海外的生活,告知後輩家族的淵源;有人清理墳前雜草,擦拭墓碑,彌補多年未照料的缺憾;有人默默佇立,對著先祖墓碑,許下心願,願先祖安息,願故土越來越好。沒有喧囂的聲響,只有輕聲的訴說、低低的哽咽,還有對先祖無盡的緬懷,這場尋根祭祖,不僅是一場儀式,更是一次血脈的喚醒,一次鄉愁的安放,讓所有僑親真切明白,自己的根在這裡,血脈在這裡,無論走多遠,都是僑鄉的兒女,都是先祖的後人。
臨近正午,祭祖之行圓滿結束,一行人帶著滿心的虔誠與釋然,緩緩返回村落。此時的僑鄉村口,已然熱鬧非凡,一場專屬於僑鄉人與歸鄉僑親的百家宴,正式拉開帷幕。
百家宴,是僑鄉最隆重、最淳樸的待客禮儀,每逢貴客臨門、闔家團圓之時,全村家家戶戶都會拿出自家最拿手的飯菜,齊聚一處,共享美食,共話團圓,沒有貧富之分,沒有親疏之別,只有鄰里和睦、家人相聚的溫情。此次僑親歸鄉,是僑鄉數十年來最盛大的團圓之事,鄉鄰們早早便開始籌備,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灶臺火旺,烹製著最地道的僑鄉風味,只為讓遠方歸來的親人,嚐遍故土的煙火滋味。
村口的空地上,一張張實木長桌整齊排列,首尾相連,從村口一直延伸到瓷院門前,桌上鋪著乾淨的紅布,透著喜慶與團圓。家家戶戶的鄉鄰,提著食盒、端著碗筷,陸續趕來,將自家烹製的飯菜一一擺上長桌:軟糯香甜的桂花糕、糯米圓子,鮮香入味的臘肉燉筍、紅燒魚塊,清爽解膩的涼拌野菜、清炒時蔬,熱氣騰騰的土雞湯、老鴨湯,還有僑鄉獨有的特色小吃、醬菜乾貨,琳琅滿目,香氣四溢,瀰漫在整個村落,勾得人食指大動,滿是人間煙火氣。
待所有僑親落座,鄉鄰們紛紛圍坐一旁,老支書站起身,手持酒杯,聲音洪亮,滿是熱忱:“各位歸鄉的親人,各位鄉鄰,今日,我們歡聚一堂,共慶團圓!漂泊在外的親人,終於回到故土,這是我們僑鄉的大喜事,是宗族的大喜事!話不多說,這一杯酒,敬先祖,敬故土,敬我們血脈相連、永不分離的鄉情!乾杯!”
“乾杯!”
眾人齊齊舉杯,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酒水入喉,暖的是胃,熱的是心。老僑親們喝著故土的米酒,嘗著熟悉的家鄉菜,眼眶一次次溼潤,這一口飯菜,是兒時的味道,是故土的味道,是無論身在何方,都念念不忘的味道,一口下肚,所有的漂泊疲憊,所有的鄉愁孤寂,都盡數消散,只剩下歸家的踏實與溫暖。
鄉鄰們不停給僑親夾菜,熱情地招呼著:“多吃點,這是自家種的菜,這是自家醃的肉,都是家鄉的味道,在外肯定吃不到”“慢慢吃,不夠還有,管夠!”,淳樸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藏著最真摯的熱情。僑親們一邊品嚐美食,一邊與鄉鄰閒話家常,問著村裡的家長裡短,聊著過往的歲月,說著海外的生活,鄉音繚繞,笑語盈盈,沒有陌生,沒有隔閡,只有一家人的和睦與溫情。
年幼的孩子們,穿梭在餐桌之間,追逐嬉戲,吃著香甜的點心,臉上滿是歡喜;年輕人們互相敬酒,暢談理想,聊著僑鄉的發展,聊著文化的傳承;年邁的老人坐在一起,憶往昔,話今朝,感慨歲月變遷,欣慰故土團圓。陽光正好,美食當前,親人在側,鄉情濃濃,這場百家宴,宴的是美食,聚的是人心,續的是跨越山海的血脈親情,是僑鄉人刻在骨子裡的淳樸與熱忱。
百家宴一直持續到午後,眾人酒足飯飽,依舊圍坐在一起,不願散去,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團圓與愜意。鄉鄰們收拾好碗筷,將場地清理乾淨,而老僑親與瓷院的匠人、鄉鄰長輩,則一同朝著瓷院的龍窯方向走去,準備赴一場專屬於僑瓷人的月下夜話,共話僑瓷的過往、今朝與未來。
暮色漸漸降臨,秋日的夜空繁星點點,一輪圓月緩緩升起,清輝灑落,將古樸的龍窯映照得愈發莊重。這座百年龍窯,靜靜佇立在瓷院深處,歷經百年風雨,見證了僑瓷的興衰起落,見證了一代代匠人的堅守,也見證了無數僑親的離別與歸鄉,是僑瓷文脈的核心,是僑鄉人的精神圖騰。
龍窯旁,早已擺好桌椅,沏上溫熱的桂茶,桌上擺放著桂花糕、乾果,眾人圍坐而談,月色溫柔,茶香嫋嫋,窯影斑駁,氛圍靜謐又祥和。
陳姨坐在眾人中間,看著眼前的老僑親、老匠人、年輕後輩,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有力量,細數僑瓷的百年過往:“咱們僑瓷,始於清末,歷經百年,一路走來,實屬不易。早年戰亂紛飛,鄉人們為了謀生,遠下南洋,帶走了一方方瓷片,也帶走了僑瓷的手藝與念想;解放後,百廢待興,我們靠著海外僑親的捐資幫扶,重修龍窯,重拾手藝,一點點把僑瓷傳承下來;這些年,我們堅守四時制瓷的古訓,順應天時,堅守匠心,終於讓僑瓷重新煥發生機,也讓海外的親人,有了牽掛故土的念想。”
“僑瓷能有今天,從來不是靠某一個人,而是靠海內外僑鄉人齊心協力,靠匠人堅守匠心,靠鄉鄰鼎力支援,靠海外僑親時時牽掛、鼎力相助。當年龍窯修繕,是海外僑親寄回物資;瓷院辦學,是海外僑親捐資助力;如今四時瓷圓滿,也是海外僑親雲端相伴、滿心期許,可以說,沒有海內外僑鄉人的同心同德,就沒有今日的僑瓷。”
一番話,道出了僑瓷百年傳承的艱辛,也道盡了海內外鄉情相連的深厚羈絆。老僑親們紛紛點頭,陳老爺子手持茶杯,神情鄭重,滿是赤誠:“阿姨說得對,我們這些海外遊子,這輩子最牽掛的,就是故土,就是僑瓷。當年我們在外打拼,只要聽說僑瓷有難,都會盡己所能,捐資捐物,不為別的,就因為僑瓷是我們的根,是我們僑鄉人的臉面,我們絕不能看著祖輩傳下來的手藝,斷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
“此次歸來,我們親眼看到僑瓷發展得越來越好,看到這麼多年輕後輩願意學習手藝、傳承匠心,我們打心底裡高興。往後,我們海外僑親,依舊會是僑瓷最堅實的後盾,我們會在海外宣傳僑瓷文化,推廣僑瓷作品,讓更多海外友人知道僑瓷,愛上僑瓷,讓僑瓷走出故土,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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