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無塵的猜測沒有錯，人選是他。
下午的會議結束得比預期稍晚一些。他打來電話時，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裡有輕微的紙張翻動聲和遠處模糊的人語，那是外交部裡特有的、高效而剋制的忙碌氛圍。
“寶寶，是我。” 他的語調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快，“人選確定了。簡曦已經在過來的路上，她會先取行李，然後直接送我去機場。”
儘管早有預料，我的心還是輕輕一沉。“嗯，行李我已經收拾好了。”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如常，“你……什麼時候的飛機？”
“晚上八點。時間有點緊，我直接從部裡走，就不回家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份工作狀態下的凝練感褪去少許，流露出獨屬於我的溫和，“別擔心，流程都清晰。到了那邊，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就聯絡你。”
“好。” 我握緊了手機，“我等你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後，臥室裡重新歸於寂靜。我走向衣帽間，那裡放著一個已經整理好的黑色行李箱。東西不多，幾套熨帖的正式西裝、襯衫、領帶，必需的洗漱用品和貼身衣物，還有我悄悄放進去的一小盒他常吃的喉糖，以及一個印著我們合照的便攜相框——我知道他未必會拿出來擺，但放在內袋裡，或許能帶來一絲無形的慰藉。行李簡潔利落，一如他行事風格。
不到半小時，門鈴響了。開啟門，簡曦站在門外，手裡除了公務用的手提箱，竟還拎著一個印著熟悉logo的紙袋，隱隱飄出炸物的焦香和檸檬的清新。
“夫人。” 簡曦微微頷首，將紙袋遞過來，一貫嚴肅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長官特意囑咐，說您愛吃城南那家的腐乳炸雞翅和檸檬茶，讓我務必買了帶過來。她說……您中午可能沒吃多少，晚點可以墊墊。”
心口驀地一暖，又泛起細密的酸澀。他總是這樣，即便在千頭萬緒的行程間隙，也將我的點滴喜好記得分明。我接過還溫熱的紙袋：“謝謝你了，簡曦。這麼忙還讓你跑一趟。”
“應該的。” 簡曦接過我遞出的行李箱，動作利落。在轉身前，她停下腳步，看向我，眼神認真而堅定，“夫人，您放心。這次的安保是最高規格的多國聯合協作，我們內部也做了最周密的預案。我們會保護好長官，確保萬無一失。”
我看著簡曦的臉龐，他們不僅是無塵的下屬，更是無數次共同面對複雜局面的夥伴。擔憂如同潮水，不僅為無塵，也為這些即將一同前往的、鮮活的人們。
我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簡曦。這個舉動讓她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簡曦，” 我聲音有些哽，“不僅僅是無塵。你們所有人，都一定要平平安安，完整地去，完整地回。一個都不能少。”
簡曦鄭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動容：“是，夫人。我們記住了。”
送走簡曦，關上門，屋內似乎一下子空蕩了許多。那份炸雞翅的香氣還縈繞著，我卻沒什麼胃口。一種想要做點什麼、讓心緒安定下來的衝動驅使著我。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曉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兩下就被接起，傳來林曉輕快的聲音：“嫂子？怎麼啦？”
“曉曉，” 我聽著她的聲音，心情稍微鬆快了些，“我突然很想懷瑾和若華了。這兩天……無塵有事出差，我心裡有點空落落的。我在想，要不要我們帶上夢潔，一起去國外看看爺爺和公公婆婆？就當是家庭聚會。” 我沒有提及無塵此行的具體內容，但林曉何其聰慧，她從我的語氣中察覺到一絲不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響起林曉毫不猶豫、甚至帶著點雀躍的應答：“好呀！我正琢磨這幾天帶夢潔去哪兒玩呢，這個主意太好了！我馬上給無攸打電話，讓他安排！”
無攸的行動力向來驚人。不到一個小時，一切就已安排妥當。家族的專機協調好了時間，銀月將負責全程護送我們。我沒有讓寒峰同行，國內這邊，漫漫需要人照顧，有寒峰在，我也更安心。
抵達時，公公婆婆早已在莊園等候。家庭的溫暖，像最柔和的紗，輕輕包裹住那顆懸著的心。
祭典當天，我們齊聚在莊園寬敞的客廳裡。巨大的高畫質螢幕連線著網路，全球多家媒體正在直播中立國紀念公園的和平紀念碑揭幕與公祭儀式。氣氛莊重肅穆。
公公抱著若華坐在主位沙發上，懷瑾則安靜地站在爺爺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婆婆摟著夢潔，林曉坐在我身旁，輕輕握了握我的手。我回她一個微笑，示意我沒事。
直播畫面裡，各國代表陸續入場，氣氛凝重。天空陰沉，飄著綿綿細雨，彷彿天公也在為逝者垂淚。很快，在一群深色西裝的身影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無塵。他走在我們的代表團前方，身形挺拔，步伐穩健，西裝挺括，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鏡頭推近時，能看清他臉上沉肅的表情，眉宇間凝聚著深切的悲憫與莊重的責任感。
“爸爸！” 懷瑾突然指著螢幕叫了起來，小臉上滿是激動與驕傲。若華也跟著奶聲奶氣地喊：“爸爸！爸爸！”
婆婆柔聲哄著孩子，公公則凝視著螢幕，緩緩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讚許與複雜的情感。
儀式流程推進。簡曦昨日彙報所言，無塵被多國領導人推舉為本次祭典的發言人。他穩步走上鋪著深色地毯的講臺，雨水沾溼了他的肩頭，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微微抬手，示意身後為他撐傘的安保人員不必再跟。
站在露天講臺前，密的雨絲落在他髮梢、肩頭，他渾然未覺。清冷而堅定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寂靜的廣場，也傳到了世界每一個關注的角落。他的發言，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千鈞，沉痛緬懷那些在戰火中無辜消逝的生命，深刻譴責帶來災難的衝突與暴力，並鏗鏘有力地呼籲珍視來之不易的和平，祈願這樣的悲劇永不重演。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穿透陰雲的力量，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