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清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一種無能為力的劇痛。他看著我慘白的臉和嘴角不斷滲出的鮮血，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裡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他緊緊扶住我下滑的身體，讓我靠坐在冰冷的廢棄機器旁。
“別說話，節省體力。”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指迅速而專業地按壓我腹部的幾個位置，初步判斷傷勢，“可能有內出血。聽月，看著我，保持清醒。”
我努力聚焦視線，看著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和腹部的劇痛，但思維在疼痛的刺激下反而更加清晰。蘇琳最後的話和離去時的姿態，不像是單純的洩憤，更像是一種……宣告和挑釁。她故意留下我和蘇晏清的命，尤其是蘇晏清的手，她最終沒有動。為什麼？
“她……的最終目標……”我忍著痛，斷斷續續地說，將沾了血的定位器塞回蘇晏清手裡，“她的出現，是訊號……給無塵的……或者，給‘外面’看的……”
蘇晏清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蘇琳如此高調地現身，施展暴力後又揚長而去，根本不在乎暴露身份。這不符合“暗鴉”一貫隱蔽行事的風格，除非，她需要這個“暴露”本身達成某種目的——激怒林無塵，跟影組織或者是長孫家族對抗……。
“她在製造混亂和焦點。”蘇晏清咬牙，同時快速用他隨身帶的小刀割下的布料按壓我出血最明顯的傷口，“你的安全現在是第一位。銀月他們應該快到了。”
彷彿印證他的話，外面隱約傳來了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簡短的、透過加密頻道傳來的確認訊號。很快，幾道敏捷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主車間，迅速佔據有利位置進行警戒。銀月一馬當先，看到我的情況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周身氣息驟然降至冰點。
“夫人！”她衝到我身邊，單膝跪地，目光迅速掃過我的傷勢，對著耳麥沉聲道，“無攸少爺，夫人重傷，急需醫療支援，位置確認。發現蘇琳蹤跡，已撤離，方向不明。請求全面封鎖該區域並啟動最高級別醫療預案。”
耳麥裡傳來無攸壓抑著怒火的聲音：“收到。醫療直升機三分鐘後在廠區東側空地降落。嫂子……堅持住。”
蘇晏清已經將那位處於半昏迷狀態的病人交給隨後進來的救援人員，他自己則沒有離開，堅持守在旁邊，用他所能在現場實施的最專業的急救措施。他的手指穩定而精準，與方才的顫抖判若兩人，彷彿一旦進入醫生角色，所有的個人情緒都被強行壓入了最深處。
疼痛一陣陣襲來，視線開始有些模糊。我抓住銀月的手腕，用盡力氣：“蘇琳……故意的……查她……最近的所有……接觸……尤其是……和有沒有跟家族內部……”
“明白。”銀月重重點頭，眼神銳利如刀，“夫人，別說話了，儲存體力。無塵家主那邊……”
“先……別詳細說……”我喘息著，“只報平安……和……位置……”
不能讓無塵在得到訊息的瞬間就被狂怒吞噬，尤其是在他可能正在處理重要事務的關頭，蘇琳或許正希望他方寸大亂。
銀月領會了我的意思，迅速給蘇城發了加密簡訊，內容極其精簡。
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醫療直升機的探照燈光劃破了廠區上方的黑暗。訓練有素的醫療小組帶著擔架和裝置迅速抵達。我被小心地轉移上擔架，氧氣面罩覆蓋上來，冰涼的液體透過靜脈注入身體，緩解了一些疼痛，但意識也開始不可避免地沉浮。
在被抬上直升機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混亂的廢棄車間。探照燈已經熄滅，只有應急燈和手電的光束晃動。銀月站在陰影邊緣，正對著耳麥快速部署著什麼，側臉線條緊繃。蘇晏清站在不遠處，正對趕來的急救醫生快速交代我的情況，他的白大褂上沾著塵土和我的血跡，在昏暗光線下格外刺目。無攸帶著人正在更外圍的區域搜查，試圖尋找蘇琳撤離的線索。
直升機艙門關閉，將外界的喧囂與黑暗隔絕。機身傾斜，拔地而起。透過舷窗，下方那片龐大的廢棄廠區迅速縮小，最終融入城市的無邊燈海之中，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衝突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
但身體的劇痛和殘留的窒息感無比真實地提醒著我——這不是夢。
蘇琳回來了。帶著對無塵扭曲的執念，帶著“暗鴉”高層的身份，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精心策劃的挑釁。
她踹在我胸口的那一腳，打在我身上的每一拳，都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傷害，更是一種宣戰。對無塵，對我，對我們所維繫的一切的宣戰。
她想要看到的，恐怕遠不止我的痛苦。她想要撕裂平靜的表象，想要點燃無塵的怒火，想要在看似穩固的格局中投入變數，甚至……想要重新擠入那個她認為自己本該屬於的位置。
機艙內，醫療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嗒聲。醫生和護士在我身邊忙碌。疼痛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遲鈍，但思緒卻異常活躍。
蘇晏清說得對，蘇琳如今是“暗鴉”的高層。她的個人情感與組織的利益是否完全一致？她今天的行動，有多少是私怨，有多少是“暗鴉”的授意或默許？“暗鴉”又想透過這次事件得到什麼？錢？顯然不是主要目的。試探影組織的反應？製造長孫家族內部的緊張？還是另有更深層的圖謀？
還有那個被無辜捲入的病人……真的只是巧合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在腦海中盤旋，卻沒有答案。體力在迅速流逝，意識漸漸沉入黑暗的深海。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必須儘快讓無塵知道全部，但必須是在他能夠冷靜處理的時候。蘇琳的棋已經落下，我們的應對，絕不能出錯。
直升機朝著長孫集團旗下的私立醫院方向疾馳，那裡有最頂級的醫療團隊和安保措施在待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