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無塵幾乎是撞進來的。他氣息不穩，額髮凌亂，昂貴的西裝外套在奔跑中起了褶皺。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病床上的我，在看到我身下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刺目痕跡、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空洞失焦的眼神時，他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僵立在門口，只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醫生和護士已經完成了處理，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氣。銀月紅著眼眶，默默退到了一邊。主治醫生走上前，面色沉重，低聲向無塵交代著情況：“……出血太急太多，胚胎已經……沒有保住。清宮手術很順利，夫人目前體徵平穩，但失血和情緒衝擊很大，需要絕對靜養和……”
後面的話，無塵似乎沒有聽進去。他揮了揮手，醫生會意，帶著其他人悄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世界驟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監護儀器規律的、冰冷的滴答聲。
無塵一步步走到床邊，腳步沉重得彷彿拖著千斤枷鎖。他緩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極其輕柔地碰了碰我冰涼的手背，然後緊緊握住。他的手心一片溼冷。
我慢慢轉動眼珠，看向他。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那裡面翻湧的痛苦、自責、恐懼，濃烈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想對他笑笑，想說點什麼，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迅速浸了枕畔。
“別哭……”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粗糲得像是砂紙磨過，“別哭，月兒……”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笨拙地、一遍遍擦拭我的眼淚，可那淚水卻越擦越多。
“對不起……”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破碎不堪，“我又……我又沒保住他……無塵，對不起……”
“不！”他猛地打斷我，握住我的手收緊，力道大得有些疼，但隨即又立刻放鬆，彷彿怕碰碎了我。“不要說對不起！永遠不要對我說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一直都是我。是我沒有護好你，讓你一次次經歷這些……”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們交握的手，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是我太貪心，太自負……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能給你和孩子最堅固的堡壘……可我連最基本的，讓你安心休養都沒做到……”
“不是的……”我搖頭，淚水紛飛，“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心裡裝了太多事，過去的那些陰影……它們像鬼魅一樣纏著我，我趕不走……醫生說，是我的情緒害了寶寶……” 說到最後，我已泣不成聲。
無塵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聽著，孩子的失去，是意外，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但絕不是你的‘錯’！你承受的壓力，你心裡的恐懼，源頭在哪裡？在我這裡！是因為我的身份，我的世界，才把這些危險和不安帶給了你！如果真要追究，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但聲音裡的痛楚絲毫未減。“我們第一個孩子……失去的時候，我就發誓，再也不會讓你經歷那樣的煎熬。後來有了懷瑾和若華，過程平穩得多，我以為……我以為我終於能讓你安穩了。”
目光移向我平坦的小腹，那裡曾短暫地孕育過第三個希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和疼痛。“這個孩子……我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給他/她取名字……”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近耳語，“他/她一定是個很乖的孩子，不想讓媽媽太辛苦，所以……所以選擇回去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竭力壓抑的閘門。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為那個無緣見面的小生命，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失去，也為眼前這個將一切過錯攬於一身、痛苦不堪的男人。
無塵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我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讓我靠在他胸前哭泣。他的下巴抵著我的發頂，手臂環著我，以一種絕對守護的姿態，卻也在微微發抖。
“我們還有懷瑾，還有若華，他們需要你，更需要一個健康快樂的媽媽。” 他低聲在我耳邊說，像是在對我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個孩子……他/她來過，我們記得他/她，這就夠了。月兒，我們得向前看，為了我們，也為了家裡的兩個孩子。”
“可是……我心裡好疼，空了一塊……” 我抓著他的衣襟，哭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斷地重複著，聲音沙啞，“我的心也疼。但這份疼，我們一起來扛，好不好？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樣。你痛，我陪你痛；你哭，我陪你哭。但答應我，不要自責，不要把自己關起來。把所有的難過、所有的怨恨，都衝我來，是我沒做好。”
他捧起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除了深不見底的痛，還有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懇求。“月月，你看著我。失去這個孩子，是我們共同的傷痛，不是任何一個人的罪過。我們要一起熬過去，而不是被它打垮，更不能用它來懲罰彼此，懲罰自己。你明白嗎？”
我望著他眼中映出的、狼狽脆弱的自己，望著他同樣破碎卻依然試圖為我撐起一片天的眼神，淚水漸漸止住，只剩下陣陣抽噎。我慢慢點了點頭，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裡，汲取著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
“無塵……”
“嗯？”
“抱緊我。”
“好。”
他收緊了手臂，將我牢牢圈在懷中，彷彿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用他的體溫驅散我周身的寒意和恐懼。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著，任由悲傷在沉默中流淌、交織，也任由彼此的存在，這絕望時刻唯一的錨點。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給冰冷的病房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漫長的黑夜即將來臨，但至少此刻，我們緊緊相擁，共同承受著這份生命難以承受之重。
第四個孩子，如同流星劃過我們生命的夜空，短暫地照亮過，又悄然逝去，留下永恆的遺憾和一道深深的刻痕。但生活還要繼續，正如無塵所說，我們還有需要守護的星辰，還有彼此可以依偎的漫長餘生。這份失去的痛楚，或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但它會沉澱在記憶深處，最終與愛和責任一起，成為我們繼續前行的、沉重而真實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