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這一片混亂的人流裡,吳協看見了那個光頭。
光頭很好認。
在冬天早上的站臺上,在所有人都在戴帽子、裹圍巾的人群裡,一顆光溜溜的腦袋比什麼都扎眼。
那顆腦袋在人群上方微微反著光,站臺的碘鎢燈照在上面,像一盞移動的小燈泡。
光頭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的格子襯衣。他站在站臺靠近立柱的地方,前後左右圍著三四個人——不,不是圍著,是夾著。
那三四個人穿的什麼衣服,吳協一眼就看清楚了。
深藍色的制服,肩上彆著對講機,腰上掛著一串鑰匙和一個黑色的對講機皮套,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在站臺的燈光下面反著光。
制服。不是警服,但比警服更讓人心裡發緊——更像是那種穿著便服的特警。
其中一個制服站在光頭正對面,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嘴巴在動,在說什麼。
光頭的表情很拘謹,嘴巴也在一張一合地回應,但吳協從那個側臉能看出來,光頭不是在配合,是在應付。
光頭站在那裡,兩腿微微併攏,肩膀微微內收,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時不時搓一下手指——那是人在緊張時的小動作。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是看著地面的,偶爾抬起來看那個制服一眼,又很快移開,像一隻被貓按住的麻雀,不敢動,也不敢不動。
制服們的姿態倒是很鬆弛。問話的那個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拿著本子,身體微微前傾,像個在查票的工作人員。
另外兩三個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有的在看別處,有的在對著對講機低聲說話,看起來像是在執行一項很常規的檢查。
但吳協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幾個制服的站位。
不是隨機的。
一個在光頭正前方,負責問話,吸引注意力。
一個在光頭左後方大約兩米的位置,一個在右後方大約兩米的位置。
還有一個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大約五六米開外,面朝人群,看起來像是在維持秩序,但實際上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會掃過光頭所在的位置。
這是一個口袋。
一個很鬆的口袋,松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但吳協看得出來。
因為他見過這種陣仗,不是在書裡見過的,是在現實中——在那些他已經不太願意回想的記憶裡。
攀子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個不快不慢的節奏,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下車乘客正朝著出站口走去。
但吳協注意到,攀子走的方向微微偏了一點,從直直地走向出站口,變成了稍微往左偏,朝著站臺左側的一排立柱走過去。
立柱後面是一排長椅,椅子上坐著幾個等車的人,還有兩個拎著工具箱的維修工,穿著橘黃色的反光背心,正蹲在地上抽菸。
吳協正要跟著攀子往那個方向走,餘光裡忽然捕捉到一個動靜——那個光頭,在被制服問話的過程中,忽然抬起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