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掀開營帳時,林素問正坐在榻邊。多日調養,她的氣色已好了許多,肩傷似乎也已無大礙。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彷彿早料到陳遠會來。
“你回來了。”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陳遠揮手讓守衛退下,帳中只剩他們二人。他仔細打量著她,目光最終落在她左耳那枚翠色慾滴的耳墜上。
“周管事還活著。”陳遠開門見山。
林素問睫毛微顫,這是她唯一顯露的情緒。
“他在江口鎮,傷勢很重,但暫無性命之憂。”陳遠繼續說道,“他昏迷前,告訴我們來找永豐糧行的劉掌櫃,還說了一句暗語——‘東家的南洋貨到了’。”
聽到“南洋貨”三字,林素問的瞳孔微微收縮,但依舊沉默。
“劉掌櫃告訴我們,有三艘海船在外海等候,船上裝著軍火和白銀。”陳遠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但需要信物,才能讓船隊靠岸。”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耳墜上:“信物,就是它,對嗎?”
帳內陷入長久的寂靜。林素問終於緩緩抬頭,迎上陳遠的目光:
“是又如何?”
“十天。”陳遠盯著她,“劉掌櫃說,船隊最多再等十天。如果沒有信物,他們就會駛往暹羅。”
“所以你是來取信物的?”林素問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不。”陳遠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我是來請林姑娘,親自走一趟江口鎮。”
這個提議讓林素問愣住了。
“張把總給了我一個新任務——三日後,端了江口鎮的太平軍糧倉。”陳遠解釋道,“這是個機會。你可以混在我的隊伍裡,以醫護身份隨行。到了江口鎮,你親自去見劉掌櫃,處理你該處理的事。”
“你為何要幫我?”林素問直視著他的眼睛,“為了船上的軍火白銀?”
“那是原因之一。”陳遠坦然承認,“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活著,更需要你心甘情願地合作。強取信物,非但不能讓我真正控制那條商路,反而會與你、與周管事、與所有東殿舊部結成死仇。這筆買賣,不划算。”
他這番坦誠得近乎冷酷的話,反而讓林素問眼中的戒備消散了些許。
“好。”她終於點頭,“我隨你去。”
“不過,”陳遠話鋒一轉,“張把總生性多疑,營中耳目眾多。你這耳墜太過惹眼,需得想個法子遮掩。”
林素問沉吟片刻,伸手解下耳墜,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銀耳環換上:“這樣便可。”
陳遠看著她將翡翠耳墜小心地收入貼身香囊,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至少,信物是安全的。
“三日後出發。”陳遠轉身欲走,又在帳門處停步,“好好休息,此行兇險,未必能如這次一般安然返回。”
待陳遠離去,林素問才重新取出那枚耳墜,對著帳中微弱的光線細細端詳。翡翠在光下泛著幽幽的色澤,那其中藏著的,是她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步棋,也是她複姓楊芷幽的底氣所在。
她輕輕將耳墜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格外清醒。
陳遠需要她和這條商路,而她同樣需要藉助陳遠的力量,在湘軍與太平軍的夾縫中活下去,拿回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這一次江口鎮之行,將決定太多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