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來自長沙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信是楊芷幽親筆，字跡依舊沉穩，內容卻讓陳遠瞳孔驟縮：
“妾身近日察覺，長沙城內似有異動。有不明身份者，數次於商號外圍窺探，舉止不類尋常市井之徒。舅家表親暗中查訪，隱約探得，似與天京方面某些沉寂已久的勢力有關，或聞‘聖女’之名。彼等目標未明，然其動向詭譎，不可不防。妾身一切安好，已加強戒備，望君勿念。另，江口所需之物，已有零星線索，正溯源追查。”
信紙在燭焰上捲曲焦黑，陳遠的心卻沉了下去。
“天京方面……聖女……”
這幾個字在他腦中炸開。他瞬間想起了楊芷幽的真實身份——東王楊秀清之女！太平天國雖已內訌衰敗，但天京城內派系錯綜複雜，“聖女”這個稱謂，在天國體系中非同小可，往往與宗教核心及權力傳承牽扯極深。楊秀清生前權傾朝野，其死後，留下的政治遺產和仇敵都絕非等閒。這些沉寂已久的勢力突然在長沙出現，其目標，極有可能就是隱姓埋名的楊芷幽！
他之前所有的謀劃，都建立在楊芷幽身份尚未暴露的基礎上。若此秘密洩露，不僅長沙據點危在旦夕，楊芷幽本人更是身處險境，甚至連他陳遠，都可能被順藤摸瓜，牽扯出與“東殿餘孽”的關聯，那將是萬劫不復之災！
相比之下，淮系的覬覦、江口新守備的異常，都顯得不那麼緊迫了。
“王五！”陳遠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大人？”王五應聲而入，察覺到陳遠神色不對。
“你親自挑選絕對可靠之人，立刻動身，秘密前往長沙。不必與楊姑娘接觸，只在暗處護衛，若遇危急，不惜一切代價，保她周全！”陳遠語氣斬釘截鐵，這是他第一次下達如此不計代價的命令。
“明白！”王五深知事關重大，毫不遲疑，轉身便去安排。
帳內重歸寂靜，陳遠卻心潮難平。他鋪開紙，想給楊芷幽回信，提筆數次，竟不知該如何落筆。叮囑她小心？她已然在做了。讓她撤離？長沙基業初成，情報網剛剛啟用，此時撤離前功盡棄，且倉促間又能撤往何處？更容易暴露行蹤。
最終，他只寫下寥寥數字：
“信已閱，萬事以自身安危為要。人手已派，聽你調遣。必要時，一切皆可棄，保重。”
他將“保重”二字，寫得格外沉重。
他知道，楊芷幽聰慧機敏，更有其父留下的暗棋保護，絕非弱質女流。但關心則亂，那種明知她可能身處險境，自己卻遠在江西，難以直接援手的無力感，如同蟻噬般啃咬著他的內心。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楊芷幽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最初的肉體吸引與利益結合。她是他在這黑暗時代唯一的同類，是能與他共享秘密、並肩前行的夥伴，是他冰冷算計中唯一一抹帶著溫度的牽掛。
“天京……聖女……”陳遠喃喃自語，眼中寒光閃爍，“不管你們是誰，想動我的人，就得先問問我的刀，答不答應！”
他之前所有的佈局，都圍繞著“潛伏”與“積累”。但此刻，一股強烈的衝動在他胸中湧動——他需要更快地掌握力量，更直接地干預局勢。他不能再滿足於在湘軍體系內緩慢攀升，他必須擁有能夠跨越地域、瞬間投送的威懾力，至少，要能護住他想護住的人。
長沙的驚鴻一瞥，讓他看到了水面下更深的暗礁。也讓他意識到，有些底線，不容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