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失一門火炮，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或許只是軍中毛賊見財起意，覬覦那精鋼炮管能當廢鐵換些銀錢。但陳遠深知，這絕非偶然。火炮沉重，非一人之力可運走；箱籠在嚴密看守下被撬，痕跡專業，非尋常竊賊手段。更關鍵的是，時機。貨物在九江按察使眼皮底下安然無恙，偏偏在進入他陳遠基本盤的吉安後出事。
這像是一記陰險的耳光，扇在他剛剛因運回物資而提振的聲望上，更是一種試探，對他控制力的試探。
“查，但要暗查。”陳遠對王五和李鐵柱吩咐，聲音壓得很低，只在值房內流轉，“大張旗鼓，只會打草驚蛇，更顯得我們內部混亂。王五，你從靖安營老兄弟裡挑幾個絕對可靠的，眼睛放亮些，盯著所有接觸過這批貨的人，從九江跟船回來的，到吉安碼頭卸貨的，一個不漏。鐵柱，你手下的‘暗刃’，散到城裡三教九流中去，聽聽風聲，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買賣，或者生面孔在打聽軍火。”
“明白。”王五眼中精光一閃，如同嗅到氣味的獵犬。
李鐵柱則沉穩點頭：“少爺放心，焦四和啞坤知道怎麼做。”
調查在暗流下展開，表面上的吉安，卻因這批海外物資的到來而煥發出新的活力。陳遠並未因內部隱患而放緩腳步，危機感反而催促他更快地將資源轉化為實力。
蘇文茵展現了她卓越的統籌之才，將各類機械、原料分門別類，登記造冊。部分採礦和冶煉裝置被直接運往棲霞谷，由趙老根接收，那裡將建立起最核心的軍工試驗場。而另一部分則留在吉安，用於擴建陳遠控制下的幾個官營礦場和鐵匠鋪，明面上是為團練打造刀矛、積累餉銀，暗地裡則開始嘗試仿製更精良的武器配件，特別是那批“林明頓”後裝步槍的彈藥。
陳遠親自監督了一次小範圍的試射。後裝步槍的射速和便捷性，讓在場的王五、雷大炮等老兵目瞪口呆。在泥濘中無需站立裝填，在掩體後即可完成射擊，這簡直是顛覆性的優勢。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雷大炮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槍身，“大人，有了這寶貝，譚宗亮那廝的鳥銃隊算個屁！”
“東西是好，但數量太少，彈藥更是用一發少一發。”陳遠給他潑了盆冷水，“在我們自己能造出合格的子彈之前，這些槍就是燒火棍。傳令下去，這批槍械嚴格封存，非絕對核心人員不得接觸。挑選一批機靈、忠誠計程車卒，由你親自帶隊，秘密進行適應性操練，摸索新戰法。記住，這是我們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暴露。”
“喏！”雷大炮挺胸應命，臉上因興奮而泛著紅光。
與此同時，陳遠並未忘記江北的威脅。他再次派出了信使，這次攜帶的並非戰書，而是一封語氣平和卻暗藏機鋒的信函，重申了“各守疆界”的提議，並“提醒”譚宗亮，袁州新下，根基未穩，湘軍主力正虎視眈眈，此時與吉安方面全面開戰，並非明智之舉。
這既是試探，也是緩兵之計。
幾天後，王五和李鐵柱那邊都有了進展。
“大人，碼頭上一個力夫不見了。”王五回報，“據說是卸貨那晚受了點輕傷，第二天就稱病回鄉了。我查過，他是吉安本地人，但所謂的‘鄉’根本沒人。此人在碼頭混跡多年，平日好賭，前陣子還欠了一屁股債，最近卻突然闊綽起來，還清了賭債。”
李鐵柱的資訊則來自城西的黑市：“有人在高價打聽，有沒有路子弄到‘西洋快炮’，不是土炮，要那種帶輪子的新式炮。問話的人很小心，沒露真容，但口音帶著點皖北味兒。”
皖北……淮軍的老家。陳遠眼神一凝。難道是李鴻章的人賊心不死，想在內部給他埋釘子？還是……江西本地某些勢力，與淮系勾連，想抓住他的把柄？
線索似乎指向了外部滲透，但陳遠總覺得沒那麼簡單。那個消失的力夫，或許只是個被利用的棋子。
就在他梳理線索時，蘇文茵拿著一份新到的塘報，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大人，曾大帥行轅來了鈞令。韓坤投效後，極力鼓動大帥趁譚紹光（譚宗亮）立足未穩，收復袁州。大帥……有意用兵了。”
陳遠接過塘報，快速瀏覽。曾國藩的命令寫得冠冕堂皇，令吉安、萍鄉等地團練“整軍備武，聽候調遣”，協同湘軍主力，“相機規復袁州”。
“驅虎吞狼之後，便是借刀殺人麼？”陳遠冷哼一聲。韓坤這一手，是把湘軍主力引了過來，要借曾國藩的力報仇，同時也把他陳遠架在了火上。若遵令出兵，他就要正面硬撼譚宗亮，消耗自身實力；若逡巡不前，便是違抗軍令，給了曾國藩和江西官場整治他的口實。
內患未除，外壓已至。譚宗亮在江北虎視眈眈，曾國藩在背後推波助瀾，暗處的蠹蟲還在伺機而動。
陳遠走到窗前，看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靖安營官兵，以及更遠處，正在擴建的工坊冒起的縷縷青煙。他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而深邃。
“文茵先生，給曾大帥迴文：吉安團練暨靖安營謹遵鈞令，即刻整軍，然前番大戰損耗頗巨，新募之卒未經操練，槍械糧秣亦需時間籌措，懇請大帥寬限一月之期，必當戮力向前，以報國恩。”
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查出內鬼，需要時間消化這批物資，更需要時間，看清這錯綜複雜的局面，找到那條能讓他繼續“潛伏”與“積累”的縫隙。
“另外，”他轉過身，語氣果決，“告訴王五和鐵柱，把網收一收。重點查一查，最近和淮系、還有按察使衙門那邊有過接觸的，都有哪些人。特別是……能接觸到我們核心運輸計劃的人。”
風暴將至，他必須在風雨來臨前，先把自家屋頂的漏洞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