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裂縫在林楓身後合攏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下墜。
不是普通的墜落,而是一種失序的墜落——方向感被完全剝離,上下左右前後全部失去了意義。周圍不再是虛空,也不是混沌,而是一片絕對靜止的虛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連時間都像是被凍結了。他的神識向外蔓延,卻什麼都觸不到,像一個人被蒙上眼睛塞住耳朵關進了一口密封的棺材裡,唯一能聽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跳聲。心跳太快了,咚咚咚地敲在胸腔裡,像要破膛而出。
懷中的替身女子還在昏迷,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的呼吸拂在林楓的頸側,是這片虛無中唯一的溫度,也是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證據。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正常,像一個被抽去了大半精元的軀殼。林楓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還殘留著一道乾涸的血痕,眼皮微微顫動,像在做噩夢。
然後,墜落停止了。
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虛空深淵中撈出來,林楓的身體猛然一滯,雙腳重新踏上了實體。腳下的觸感堅硬而冰涼,是一種比石頭更硬、比金屬更冷的材質。眼前的光線驟然亮起,讓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他站在一座天宮的大門前。
天宮。這兩個字從林楓的腦海中浮現,不是因為他認出了這座建築,而是因為面前這座建築本身就散發著一種無法抗拒的認知——任何一個修士,哪怕是最低階的煉氣期弟子,在看到它的一瞬間都會自然而然地在心裡浮現“天宮”這個詞。不是王者之宮,不是仙家福地,而是一個超越所有仙家道統、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存在。就像凡人見到皇帝時自然而然會低頭,修士站在這座建築面前也會自然而然收斂氣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
但這座天宮已經死了。
大門高約千丈,通體由一種暗青色的不知名石材鑄成。門有兩扇,一扇已經倒塌,另一扇歪斜著掛在門框上,門面上佈滿了刀劍劈砍的痕跡,那些痕跡組成了無數交叉縱橫的疤痕,有的深達數尺,有的只是淺淺一道。門框上刻滿了混沌符文,符文的結構與林楓在第七前哨見到的完全一致,但規模更大、更復雜——每一道符文的線條都比他的手臂還粗,線條中流轉著微弱的灰光。光的顏色黯淡到了極點,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苟延殘喘。
門楣上刻著三個大字,用的是混沌天庭的官方文字:“混沌殿”。混沌殿。混沌天庭的核心殿宇,帝君當年的居所。某種意義上,這裡就是曾經的諸天中樞,是聖人之下最接近聖人的存在坐鎮的地方。如今殿門歪斜,匾額蒙塵,百萬年的光陰把它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身後,裂縫再次撕開。三道身影從裂縫中掠出,幾乎是擦著裂縫閉合的邊緣衝出來的。最先落地的是慕容雪,混沌劍胚還握在她手中,劍身上沾著幾滴暗綠色的鮮血——那是她切斷九幽困仙陣陣眼時濺上的。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依然穩定。落地後她的劍心迅速掃過周圍的環境,確認沒有即時威脅後才略微鬆懈了肩膀。
緊跟在她後面的是鐵戰和韓立。鐵戰的戰斧上多了一道新的缺口,斧柄上纏著的獸皮被某種腐蝕性法術燒焦了一塊,散發出刺鼻的焦臭味。韓立的黑衣上沾滿了灰燼和塵土,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刀沒有回鞘,刀鋒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
然後是雲揚子。老道士最後一個從裂縫中走出,拂塵絲上纏著幾根幽冥族供奉的鬍鬚,銀色的絲線在微弱的符文光芒下微微發光。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
“空間裂縫只能撐這幾息。”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合攏的裂縫,“冥滄就在後面。他身邊還有兩名金仙巔峰親衛,正在強行撕裂裂縫入口。”他頓了頓,“最多十息。”
他的話音剛落,頭頂的空間就被人從外部以蠻力硬生生撕開了一條新的裂口。裂口比林楓開的那道更大、更粗暴,像被人用斧頭劈開的而非用劍劃開的。濃郁的幽冥死氣從裂口中湧出,死氣中夾雜著冥滄的怒吼。
“走!”林楓下令。他沒有衝向任何一座宮殿,而是選擇了一條蜿蜒的廊道。廊道的頂部已經坍塌了大半,斷裂的橫樑斜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天然的障礙。廊道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壁畫的內容是混沌天庭的輝煌歷史——帝君登基、群仙朝拜、萬界來朝。壁畫上的顏色曾經一定極其鮮豔,金粉和硃砂在百萬年後的今天依然殘留著模糊的色彩痕跡。但壁畫上所有帝君的面容都被人刻意鑿去了,鑿痕很新,不是百萬年前留下的,而是最近幾年。幽冥族的人來過這裡,在探索這些遺蹟時,順手抹去了一切帝君的形象。
鐵戰在奔跑中瞥了一眼壁畫,啐了一口:“連壁畫都不放過,這群陰溝裡的臭蟲。”他的戰斧在身側甩了一個半圈,用斧背砸碎了一個擋路的石臺。
韓立沒有說話,但他在經過壁畫時用手指在那道鑿痕上輕輕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些許灰色的粉末,他湊到鼻尖聞了聞。不是刀鑿的,是用法術侵蝕的——一種專門針對帝君形象的定向詛咒法術。這意味著幽冥族對於混沌天庭的一切有系統性的仇恨,不只是為了奪取寶物,更是為了抹除一切混沌天庭存在過的痕跡。
廊道盡頭分成三條岔路。左路通往一片倒塌的宮殿群,右路通往一座半塌的鐘樓,中路則延伸向天宮更深處的一片看不清的建築輪廓。每條路都充滿了禁制殘留——左路的地面上有暗紅色的血紋在流動,右路的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淡金色的霧氣,中路則佈滿了破碎的空間碎片,碎片像鋒利的玻璃一樣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中間不能走,那些空間碎片不穩定,一碰就炸。”雲揚子的拂塵絲在三岔路口前輕輕抖動,感知著每條路上的法則波動,“左邊是血祭禁制,很古老,應該是混沌天庭的防禦陣法殘留。右邊是淨魂霧——那是用來洗滌元神雜念的上古靈霧,對修士無害,但對幽冥族的死氣有強淨化作用。他們不敢走右邊。”
“那就右側。”林楓毫不猶豫地朝右路揮手。混沌峰眾人一拐,鑽入了那片淡金色的霧氣中。霧氣如同一層輕薄的紗,撲面時微涼,貼在皮膚上並不刺痛,反而有一種異常潔淨的柔和感,像母親的手在摸孩子的臉。慕容雪的腳步在霧氣中略微輕快了幾分,劍心告訴她這裡很安全。
他們剛進入右路不久,身後就傳來了冥滄惱羞成怒的聲音。這聲音從裂口邊緣爆開,帶著大片的幽冥死氣衝擊廊道:“區區殘存的淨魂霧就想攔住本皇子?”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不是林楓這邊的人,而是冥滄的某個倒黴親兵。那名親兵被他們的主子一把丟入了岔路左方,血祭禁制瞬間發動,他的身體在慘叫聲中被剝皮碎骨,整個靈魂被吞噬,至死也沒能踏出那一步。冥滄以此為代價快速判明瞭各條路的危險程度,帶著兩名金仙巔峰親衛隨後也鑽入了淨魂霧覆蓋的右路。
“他來了。”慕容雪低聲道。她的劍心能感知到後方數百丈外那股壓過來的幽冥氣場——像一團正在逼近的暴風雨,沉重、壓抑,讓劍胚在劍鞘中發出持續不斷的輕微震顫。
林楓沒有回頭。他的神識在快速掃描前方的地形。右路繼續延伸數百丈後進入了一座巨大的宮殿廢墟。宮殿的主體結構還在,但屋頂已經塌了大半,斷裂的橫樑和碎落的瓦石堆成了一座小山。宮殿內部的牆壁上到處是劍痕——不是百萬年前的劍痕,那些陳舊的早已被灰燼覆滿。是新的,很淺,不像是戰鬥留下的,倒像是有人刻意在牆上刻下標記。林楓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暗閣的標記。影七留下的標記。
影七來過這裡。那個只有玄仙巔峰的暗子,在被圍殺之前,曾經一路逃入天宮深處,並且在沿途留下了這些標記。標記的含義很簡單:前方有路,但路很險。
“跟我走。”他沿著影七的標記快步穿行,繞過幾根倒塌的廊柱,穿過一道半塌的拱門,最後進入了一座相對完整的偏殿。偏殿的殿頂還在,四周的牆壁也基本完好,只有一扇窗戶碎裂了半邊。殿內的陳設早已腐朽,只剩一張倒塌的石桌和幾把歪倒的石椅。石桌上擺放著一套茶具,茶壺碎了,但茶杯還在,杯中的茶葉已經化成了一撮黑色的粉末。殿內有第二道門通往殿後的另一條走廊,走廊盡頭隱約可以看到一座更宏偉的宮殿輪廓。
林楓在偏殿中央停下腳步。“這裡。”他看向慕容雪,“你跟我留下。鐵戰,你帶韓立走殿後那條路,繼續往深處探。雲揚子前輩,您在外面佈陣,不用正面攔冥滄,但要讓他進偏殿時慢幾息。”
雲揚子沒有問為什麼。他從懷中取出三道古銅色的陣旗,插在偏殿外的三個方位,拂塵一拂,陣旗同時亮起。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了偏殿外圍,屏障並不堅固,但很黏——像一層透明的膠體,任何穿過它的東西都會被遲滯片刻。鐵戰扛著戰斧大步朝殿後衝去。韓立走了兩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楓一眼,然後繼續跟上了鐵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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