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虛深淵返回玄嶽城的路上，林楓一直將那盆枯枝抱在懷裡。無名聖人最後那段話仍在識海中反覆迴響——“墨鳶在隕落前，曾以接引劍意跨越虛空，將歸位的一根枝條送到了太虛深淵。她說帝君太緊，歸位在他手裡永遠發不了芽，讓吾替他養一盆。”帝君太緊。墨鳶在隕落前最後做的事，不是留下遺言，不是留下劍譜，而是從自己靜修室裡那盆歸位上折下一根枝條，以接引劍意跨越虛空送到太虛深淵。她知道帝君的執念會讓歸位枯死，也知道太虛深淵裡那位無名聖人等得起。
“墨鳶是什麼時候折下那根枝條的？”林婉兒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懷裡抱著另一盆歸位。嫩綠的葉片在仙艦舷窗透入的微光中輕輕搖曳，葉脈中三重法則的共生仍在緩慢而穩定地融合。太虛深淵一行讓她對造化聖力的理解更深了一層——無名聖人在她臨走時以蒼老的手指在她眉心輕輕點了一下，說造化聖體不是戰鬥體質，是生養之體，她的丹道不需要變成殺伐之術，只需要繼續做她自己。那一指將她體內因戰爭和煉丹雙重壓力而略顯紊亂的造化聖力重新梳理了一遍，此刻她的丹田中那股淡金色的聖力正以前所未有的穩定頻率自行運轉。
“帝君在歸墟原點閉關衝擊聖人之境前，墨鳶應該已經預感到自己可能會隕落。”慕容雪將混沌劍胚橫在膝上，劍鋒上的接引劍意在太虛深淵吸收了無名聖人面前那盆枯枝尖端逸散的法則餘韻後，劍芒比之前更加內斂也更加沉靜。她的劍心在墨鳶留下的劍意印記中捕捉到了一段極模糊的記憶碎片——墨鳶在隕落前最後幾日，曾在混沌天庭的劍碑前刻下最後一道劍痕。刻完之後她對著劍碑說了一句話，帝君後來每次澆花時都會對著劍碑重複那句話。“她說——‘不要停在這裡。’帝君記住了這句話，但他理解錯了。他以為墨鳶是讓他不要停下衝擊聖人之境的腳步，其實墨鳶的意思只是——不要停在失去她的悲傷裡。”
“她折下那根枝條送到太虛深淵，是想給帝君留一條後路。如果帝君能放下執念，去太虛深淵找那位等得起的無名聖人，他就能看到那盆還活著的歸位。”林楓低頭看著懷裡枯枝尖端那顆在太虛深淵重新凝聚的夜露。夜露中封著一縷極細微卻極穩定的綠意——那是枯枝在感應到另一盆歸位三重法則共生後，第一次自行孕育出的生機。
仙艦在玄嶽城傳送陣臺上停穩時，雲揚子已經等在陣臺邊緣。老道的拂塵在太虛深淵一行期間被他用無名聖人贈送的一縷太虛本源重新淬鍊過，塵絲上流轉著極淡卻極古老的混沌法則微光。他接過林楓遞來的枯枝盆栽，蒼老的手指在枯枝尖端那顆夜露上輕輕觸了一下，然後沉默了很久。他在佈陣手札最新一頁上寫道：“無名聖人贈歸位枯枝一盆，枯枝尖端凝露含生。與峰主原盆歸位並置窗臺，兩盆歸位之間產生極微弱的法則共振，共振頻率與牽引陣陣紋完全一致。推測：兩盆歸位同根同源，枯枝在感應到榮枝的三重法則共生後，有復甦可能。”寫完這行字他擱下符筆，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開始推演將兩盆歸位之間的法則共振納入牽引陣核心陣眼的可行性。
林楓將枯枝盆栽放在洞府窗臺上，與另一盆歸位並排放在一起。兩盆歸位，一枯一榮，在午後陽光中安靜地沐浴著混沌法則與造化聖力的雙重滋養。枯枝尖端那顆夜露在榮枝嫩綠葉片映照下微微發光，夜露中封存的那縷綠意比在太虛深淵時又濃了一絲。
做完這些他回到大殿，在星圖前坐下。混沌鍾懸浮在他左肩上方緩緩旋轉，鐘身上被靈寶左掌震出的細密裂紋在牽引陣陣紋的持續溫養下已全部癒合，此刻鐘聲極沉極穩，與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他開始在識海中逐條推演無名聖人關於混沌珠的剋制方法——混沌珠的歸源之力對他造成的傷害比對任何其他法則修士都要輕，因為他與混沌珠同源，歸源之力將他歸源多少，他就能重新衍生多少。對抗的關鍵不在於壓制混沌珠，而在於維持一個比靈寶吞噬法則更穩定的迴圈。靈寶的吞噬法則與混沌珠核心的混沌本源本質相斥，他每次主動催動混沌珠時排斥節點都會自行暴露。
慕容雪從靜修室走出來，將混沌劍胚擱在劍架上，在他對面盤膝坐下。她的劍心在林楓推演的同一時刻便已開始逆向推演——她需要在排斥節點暴露的瞬間，以劍域在三寸範圍內同時切斷靈寶吞噬法則與混沌珠歸源之力之間的所有連線。上次對萬寶河圖時她的劍域在三尺範圍內剝離陣眼聖寶，這次要壓縮到三寸，精度要求翻了很多倍。她的虎口在太虛深淵被無名聖人以一道極柔和的法則波動撫過，那道從黑淵聖人之戰一路積累下來的舊傷疤這次徹底消失，新生的皮膚光滑如初。
林婉兒從丹房方向走來，將一碗剛熬好的回元仙湯放在星圖邊緣。湯色乳白，藥香濃郁，她這次在湯裡多加了一味從太虛深淵帶回的灰色苔蘚——無名聖人說那苔蘚是混沌初開時第一縷混沌法則與第一縷造化聖力交織生長的產物，入藥可安神定魄。她在林楓和慕容雪各人面前放了一碗，然後自己端了一碗坐在旁邊，翻開丹方手札最新一頁，開始逐項核對備戰所需的丹藥清單。寫到一半她忽然抬起頭，說了句讓慕容雪嘴角微微上揚的話——“無名聖人說他那盆歸位枯了太久太久，枯久了就不急了。這話怎麼像是在說他自己。”
數日後，聯軍各方對靈寶意志通道殘骸的逆向解析有了新突破。韓立將暗閣最新情報逐份放在林楓面前，手套下的薄膜在牽引陣陣紋映照下泛著極淡的銀光。冥河從血池核心發回確認——靈寶意志通道殘骸中確實存在一塊極其細微的混沌珠碎片，是他在強行將吞噬法則烙印嵌入混沌珠核心時不慎脫落的。這塊碎片被血池法則迴圈捕獲後已由冥河本人親自封印，正在透過牽引陣的法則通道送往混沌峰。碎片的材質與牽引陣核心陣眼高度相容，可以製成一枚反向追蹤符，在靈寶催動混沌珠時精準定位他體內的排斥節點。
太陰仙君從血池中立樞紐發來親筆傳訊，封天陣陣心密紋已授權給雲揚子，她本人會親自在血池樞紐坐鎮，將封天陣的時間遲滯效果與牽引陣深度融合。第七長老也傳訊過來，金烏聖皇的傷勢在牽引陣與墟靈脩復網路雙重共振下加速恢復，聖皇本體的意志已開始主動吸收祖殿外圍聖焰禁制的能量。小金烏最近幾乎每天都會朝太虛深淵方向啼鳴，第七長老說它大概是感應到了無名聖人的存在。
韓立將所有情報歸檔後，又單獨將一份標註為最高優先順序的監測資料放在林楓面前。靈寶聖尊的意志通道在持續異常收縮後開始出現極細微的結構重組——不是擴張，不是收縮，而是內部法則結構的重新排列。重組的方式極精確也極具針對性，通道內部的吞噬法則烙印正在以極慢卻極穩的速度嵌入混沌珠核心，靈寶在磨合。按當前重組速度，他將在近期完成磨合。屆時他會帶著磨合好的混沌珠降臨，這一次不會再有萬寶天河，也不會有意志分身的試探。他直接來。
雲揚子放下手中的校準陣盤，將一份剛推演完的逆向迴圈陣眼方案放在星圖中央。方案的核心思路是以慕容雪的劍域作為接引媒介，將混沌珠歸源之力反向匯入血池法則迴圈，經過冥河的血池淨化後再透過太陰封天陣的時間遲滯重新注入林楓的微型宇宙，形成一個完整的法則閉環。混沌珠對他釋放的歸源之力越大，迴圈回饋給他的混沌法則就越強。
鐵戰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悶聲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的話：“上次在黑淵是峰主一個人扛聖人，上次在玄嶽城是咱們所有人一起扛。這次他要帶混沌珠來，那就讓他嚐嚐被咱們所有人一起歸源的滋味。戰堂新兵在牽引陣覆蓋範圍內跑錐形突擊陣型跑得比老兵還快，小石頭這幾天一直在演武場上推演如何利用逆向迴圈陣眼的法則回饋強化戰堂的盾陣。混沌珠要歸源就讓他歸源——歸源多少咱們吸多少。”
林楓站起身走到星圖前，混沌鍾在他頭頂緩緩旋轉。牽引陣覆蓋範圍內所有陣眼的法則脈動都在他感知中穩定運轉——墟靈在歸墟原點深處以整個混沌法則修復網路作為牽引陣的根基，太陰仙君在血池樞紐坐鎮封天陣，冥河在血池核心親自護住法則迴圈通道，第七長老在太陽天禁區守著聖皇復甦的聖焰禁制。而靈寶的意志通道在歸墟海眼上空重新開啟時，他會站在玄嶽城正門城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