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的訊息傳開後，各方賀禮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往混沌峰送。鐵戰在演武場邊上臨時搭了座收禮棚，戰堂新兵們扛著竹筐進進出出，小石頭拿著行動式陣盤逐件登記，備註欄裡密密麻麻寫滿了各方使者的祝福語。太陽天第七長老派人送來一對金烏聖焰淬鍊的護身手鐲，太陰仙君託副將捎來一整套以太陰本源凝結的嬰兒被褥，度厄古佛的掃地僧捧來一盆剛從大梵殿菩提古樹上分出的新苗，冥河的使者冥琰雙手奉上一枚從血池核心溫養出的暗紫色平安扣，元初等五位新聖聯袂送來一塊第三域轉化層深處凝結的微型化育結晶，玉衡仙君代表玉虛宮送來玉清真人親筆題寫的滿月帖。
滿月宴當日，玉鼎仙君依舊是走路來的。老道士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手裡拎著兩隻油紙包，一包是給林楓的豬肉餡包子，另一包是給林婉兒的合歡花糕。他坐在洞府窗臺邊的竹椅上，懷裡抱著滿月的女嬰，蒼老的手指輕輕託著嬰兒的後腦勺。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盯著嬰兒眉心那枚與他徒弟一模一樣的微型宇宙法則印記看了很久，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句讓滿屋子人都安靜下來的話——“這雙眼睛，像帝君。”
玉清真人坐在他對面，粗陶茶杯端到嘴邊停住了。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準聖巔峰的神識只掃了一眼便確認了那道法則印記的根源。他沉默了片刻，將一枚極小的玉虛清光令符放在嬰兒襁褓邊緣：“當年給你父親的清光令符，是玉虛宮歷代宮主的修為精華。這枚是老夫自己的，不多，夠她日後突破仙君時用。”
太陰仙君的銀白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珠光，她將一隻極小的銀白手鐲輕輕套在女嬰的左腕上。手鐲在接觸嬰兒皮膚的瞬間自行調整到最貼合的大小，內部封存著封天陣最柔和的時間遲滯法則。她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嬰兒攥緊的小拳頭，抬頭對慕容雪說：“本君當年替你接引墨鳶劍意時就想，若有一天你有了孩子，本君要送她一份見面禮。這隻鐲子裡的時停法則只能在她受傷時被動觸發一次，夠你趕到她身邊。”
度厄古佛將一枚極小的菩提子系在嬰兒襁褓的繫帶上。老僧雙手合十，蒼老的眼眸中沉澱著萬佛願力法會運轉以來的全部慈悲，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以願力在女嬰眉心那枚法則印記上輕輕覆了一層極淡的淡金色護膜。護膜沒有任何法則屬性，純粹是眾生向善之心的凝聚，在孩子受到神識攻擊時會自動觸發大梵鐘聲的遠端願力接引。
冥河的使者冥琰將那隻暗紫色平安扣雙手奉上，鄭重轉述了冥河的原話：“此平安扣以血池核心本源溫養，佩戴者若遭致命傷害，血池法則迴圈將自動替她承受那一擊的全部法則反噬。幽冥天欠她父親的，欠她母親的，欠她林姨娘的，用這枚平安扣先還第一份。”
無名聖人沒有走近嬰兒床，他只是站在洞府窗前，墟靈的光點在他肩頭極安靜地纏繞。他看著窗臺上五盆植物在晨光中各自生長，又轉頭看向嬰兒眉心那道灰金色法則印記，蒼老的手指極輕極柔地在虛空中遙遙一點。女嬰的法則印記在他指尖逸散出的光點浸潤下微微亮了一下，與歸真基石之間的共振頻率變得更加穩定也更加柔和。他收回手指，說了句讓慕容雪將嬰兒抱得更緊了些的話——“吾等了幾百萬年才等到後來者，後來者的後來者，不必再等。”
客人散盡後，洞府裡只剩下林楓、慕容雪和林婉兒三人。林婉兒將滿月宴上各方送的賀禮逐件整理歸位，將太陰仙君送的銀白被褥鋪在嬰兒床上，又將度厄古佛的菩提子系在床欄邊緣。餘七七把那隻灰金色小藥囊重新掛回嬰兒襁褓邊，小金烏蹲在嬰兒床邊緣，歪著頭用一隻亮晶晶的金色圓眼睛看著熟睡的女嬰。
林楓站在窗前，看著演武場上鐵戰帶著新兵們收拾滿月宴的桌椅板凳，小石頭蹲在功勳碑前將各方賀禮的登記清單逐條歸檔。韓立那邊又發來了一批公文，第一域標準化開發方案已全部驗證完畢，第二域開發正式啟動，第三域五位新聖人的法則輔佐體系開始反哺歸真基石。他把女嬰交給身後的林婉兒，說了句讓慕容雪也從床邊站起身的話——“該給她起個名字了。”
洞府裡安靜了很久。慕容雪看著嬰兒眉心那道與自己劍心同源的灰金色法則印記，又看向窗臺上歸位新抽的嫩葉，說了一個字：“念。”林楓問她念什麼，她說念歸——念帝君歸位，念墟靈歸墟，念墨鳶歸真，念所有在漫長歲月裡等待後來者的人終於等到了歸來的路。林楓沉默了很久，然後將女兒從林婉兒懷裡輕輕接過來，看著她眉心那道灰金色法則印記在晨光中極安靜地流轉，說出了她的全名——林念歸。
林婉兒愣了一下：“姓林？”林楓看著懷裡的女兒，又看向她，說：“你一手造化聖力把她從孃胎裡護到滿月，她喝的每一口奶都是你用丹方調的，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有一半是你用合歡花蜜膏一點點養出來的。她不姓林，誰姓林。”林婉兒背過身去用袖子在臉上胡亂蹭了幾下，被慕容雪從身後輕輕攬住肩膀，她的聲音從袖子底下悶悶地傳來：“那下一個姓慕容。”
窗外演武場上鐵戰忽然停了手中的活，扛著斧頭朝洞府方向望了一眼。他剛才好像聽到什麼了，但又不敢確定，用斧柄戳了戳旁邊正蹲著收凳子的小石頭：“你剛才聽見沒？”小石頭頭也沒抬，繼續收凳子：“聽見了。峰主的女兒叫林念歸。鐵教頭，這名字比我的名字好聽多了。”鐵戰扛著斧頭蹲下來，想了好一陣子才憋出一句：“念歸，念歸——以後戰堂新兵訓練前加一句口號，就叫‘念歸不念退’。”小石頭從懷裡掏出炭筆，將這句話端端正正地記在新兵訓練手冊扉頁上。
從那天起，演武場上的號子聲裡偶爾會夾著一兩聲極細嫩的啼哭。不是出了什麼事——是慕容雪恢復了劍域巡查，每次巡查時用襁褓將念歸裹在胸前。念歸在母親懷裡睡得極安穩，眉心那道法則印記與牽引陣陣紋在同一頻率上輕輕脈動。小石頭第一次帶新兵在她面前跑錐形突擊陣時緊張得斧頭差點脫手，被鐵戰用斧柄在頭盔上重重敲了一下。但念歸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用小手攥緊了母親的一縷長髮，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林婉兒每天清晨會準時出現在洞府門口，從慕容雪手裡接過念歸，抱進丹劍雙修室。她將嬰兒籃放在丹爐旁邊，一邊盯著爐火一邊哼合歡仙門那首斷斷續續的小調。念歸醒著時就躺在籃子裡看林婉兒搗藥，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偶爾抓住一縷從丹爐裡飄出的藥香便咯咯笑。有一次林婉兒正煉製新版菩提護神丹，火候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念歸忽然哭了一聲。林婉兒一手控著丹爐的混沌法則火候，一手將念歸從籃子裡撈起來抱在懷裡輕輕搖晃。丹爐的火候分毫不差，丹藥出爐時藥效比預期還好。餘七七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事後偷偷問林婉兒怎麼做到的一手煉丹一手抱娃，林婉兒頭也不抬地在丹方手札上寫著新配比的引數，隨口答了句：“練的。你以後也會。”
六七年後。
第一域標準化開發方案已全部驗證完畢，第二域在黑淵哨站與血池樞紐的聯合監測下進入穩定開發階段，第三域五位新聖人的法則輔佐體系開始反哺歸真基石。第四、第五域遠征隊發回了第一批極遠虛空法則環境資料，雲揚子據此推演出第六域開發的初步方案。
林念歸蹲在演武場邊緣的石板堆前，兩隻小手捧著一柄小鐵戰斧。斧頭是鐵戰親手給她打的，比戰堂新兵用的制式戰斧小了好幾號，但斧刃上那道混沌膜貨真價實——鐵戰從自己斧刃上剝了一小片混沌膜融進斧刃，說這丫頭天生自帶法則印記，淬鍊混沌膜比別人快得多，給她用不浪費。念歸將小斧頭抵在石板上，深吸一口氣，閉眼出斧。斧刃切入石板表面，沿著陣紋弧度劃出一道極淺卻極平滑的弧線。深度不及她娘當年劈出的十分之一，但切口精確度讓蹲在旁邊的小石頭放下了手裡的探測晶核。他在戰堂訓練檔案上記下一筆：林念歸首次閉眼劈斧測試，切口平滑度達標的，建議鐵教頭繼續加練。鐵戰從他肩後探頭看了一眼檔案，又看看蹲在石板堆前正用小手抹石板碎屑的念歸，將嘴裡咬著的草莖換了個方向：“六歲。小石頭你當年幾歲開竅來著？”
小石頭沉默了很久：“鐵教頭，我是成年後才開竅的。”
鐵戰用斧柄在他頭盔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你還好意思說。”
念歸抱著小斧頭從石板堆前站起身，仰頭望著功勳碑上那些刻在石頭裡的名字。她還認不全那些字，但她知道那些名字裡有鐵教頭認識的人，有小石頭叔叔認識的人。她歪著頭看了很久，然後對小石頭說了一句讓演武場上所有新兵都安靜下來的話：“小石頭叔叔，以後我要是也刻在這上面，你們不要哭。峰主爹爹說過，帝君爺爺遺囑後面的話是‘後來者沒有停在這裡’。後來者不會停在這裡，你們也不要停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