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宗坐在前往遼東的馬車裡，車輪碾過官道的碎石，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他已經在這輛馬車裡坐了整整七天。
七天了，他腦子裡反反覆覆想的，還是那場宴席。
那是建奴覆滅之後的第三天，崇禎皇帝在奉天殿擺下大宴，犒賞三軍。
說是大宴，其實也沒什麼山珍海味——光祿寺那幫廢物做出來的東西，連他當年在米脂當流民時吃的野菜糊糊都不如。
但那一夜，他李延宗喝醉了。
不是醉在酒上，是醉在那氣氛上。
奉天殿裡燈火通明，數百名將領分坐兩側，推杯換盞，笑聲震天。
定國公李定國坐在武將之首，面色如常，一杯一杯地喝著，眼神卻始終清明。
平西侯吳三桂坐在他對面，兩人隔著大殿遙遙對視，偶爾舉杯示意。
而他李延宗，這個曾經自稱“闖王”的男人，坐在末席。
沒有人看不起他。
或者說，沒有人敢看不起他。
皇帝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
那一杯酒遞過來的時候，李延宗的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他想起崇禎十六年的那個春天。
那時候他李自成帶著百萬大軍，一路從陝西殺到河南，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他以為這天下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以為朱由檢那個縮在紫禁城裡的皇帝不過是個待宰的羔羊。
然後他就被皇帝御駕親征，在洛陽城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那一仗，他死了幾萬人，被俘十餘萬。
他逃了。
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了。
他派信使去求張獻忠，張獻忠嘲笑他。左良玉要拿他的頭去請功。南明那幫人更是避而不見。
天下之大，竟沒有他李自成的容身之處。
最後，是他的死對頭收留了他。
朱由檢派人來的時候，他以為那是來取他性命的。
他都已經拔出了刀，準備拼個魚死網破。
可那使者說：“皇帝陛下說了，李將軍若肯歸順，既往不咎，封侯拜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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