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紀實録》第85章 蒼南皇帝(1)

作者:汝南墨塵·7個月前

1992年的溫州蒼南縣,海風裹著魚腥味掠過靈溪鎮的石板路,街邊的錄影廳正放著周潤發主演的《英雄本色》,槍聲和臺詞透過破舊的音箱飄出來,引得一群半大孩子扒著門框往裡瞅。人群裡,一個身高近一米八的壯漢叼著煙,胳膊上的肌肉把的確良襯衫撐得緊繃——他就是徐海鷗,這時候還沒人喊他“海鷗哥”,但靈溪鎮的混混們都知道,這小子“能打”,是塊混江湖的料。

溫州這地方,90年代正是民營經濟瘋長的年月,打火機、皮鞋、低壓電器從家庭作坊裡冒出來,順著甌江漂向全國,甚至漂到海外。外人都說“溫州人精明會做生意”,可在蒼南、樂清這些地方,光有精明不夠,還得有“手段”——那時候的託運站、農貿市場裡,總藏著些靠拳頭說話的人,徐海鷗,就是從這片熱土與亂象裡爬出來的“土皇帝”。

好多老溫州人還記得,90年代初的街頭巷尾,流傳著兩句順口溜:“天生神力賽項羽,蒼南靈犀稱皇帝”。“靈犀”指的就是靈溪鎮,而這“皇帝”,說的就是徐海鷗。現在問00後,沒人知道這兩句話的分量,可倒回二三十年,哪怕是菜市場賣菜的大媽,提起“徐海鷗”三個字,都得壓低聲音,生怕被他的人聽見。這徐海鷗到底是個什麼人?他又是怎麼從一個暈船的漁民兒子,變成溫州人人聞風喪膽的黑幫大哥的?

1961年4月,蒼南縣靈溪鎮的海邊漁村,一間低矮的木屋裡,漁民徐老漢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徐家是世代漁民,靠海吃海,給孩子起名也按族譜來——到這一輩該帶“允”字,於是這孩子被取名“徐允鷗”。

靈溪鎮緊挨著東海,每天清晨,天還沒亮,漁港裡就飄著魚腥味,漁船的馬達聲、漁民的號子聲混在一起,是這裡最尋常的晨曲。徐老漢和妻子就靠著一艘小漁船過日子,雖然掙的是辛苦錢,但在60年代,能頓頓吃上魚,把幾個孩子拉扯大,已經算不錯了。徐老漢對徐允鷗寄予厚望,想著等孩子長大了,要麼好好讀書考大學,要麼就跟自己學捕魚,至少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徐允鷗打小就不是個“安穩坯子”。上小學時,他就愛跟同學打架,書包裡總藏著小石子,誰要是惹了他,準得挨一頓揍。老師找家長談話,徐老漢拿著雞毛撣子打他,可徐允鷗梗著脖子不認錯,還說“是他先欺負我的”。到了初中,他更是變本加厲,逃課去海邊摸魚、去鎮上的錄影廳看電影,成績一塌糊塗。

15歲那年,徐允鷗跟老師吵了一架,摔了課本就回了家,說“這學我不上了”。徐老漢氣得直跺腳,罵他“沒出息”,可徐允鷗主意已定,任憑父母怎麼勸,就是不肯回學校。從那以後,他就成了靈溪鎮街頭的“閒散人員”,每天跟幾個小混混湊在一起,在街邊晃悠、抽菸、看錄影。

那時候的溫州,港臺警匪片正流行,《英雄本色》《古惑仔》這類電影,成了徐允鷗和兄弟們的“精神食糧”。錄影廳裡,昏暗的燈光下,周潤發飾演的“小馬哥”拿著雙槍掃射的鏡頭,讓徐允鷗看得熱血沸騰。他學著電影裡的樣子,把襯衫領口敞開,走路晃著肩膀,還跟兄弟們說“以後咱們也要當大哥,讓別人都怕咱們”。

徐老漢看著兒子越來越“野”,心裡急得慌。他怕兒子走上歪路,就想著讓徐允鷗跟自己出海捕魚,至少能學門手藝,收收心。1978年的夏天,徐允鷗第一次跟著父親出海。那天清晨,小漁船駛出漁港,海風越來越大,船身開始劇烈搖晃。徐允鷗站在船頭,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接著“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他暈船了。

那一天,徐允鷗吐得昏天黑地,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幫父親捕魚了。傍晚回到家,他躺在床上,心裡又羞愧又不服氣:“祖祖輩輩都是漁民,怎麼就我暈船?”他翻來覆去想原因,突然盯著窗外飛過的一隻海鷗,眼睛一亮:“是不是我這名字不好?徐允鷗,‘允鷗’跟‘暈嘔’諧音,難怪我暈船!”

第二天一早,徐允鷗就跟父母說:“我要改名,以後叫徐海鷗。海鷗在海上飛,肯定不暈船!”徐老漢覺得這孩子胡鬧,可架不住徐允鷗堅持,最後只好默認了。可改了名字,徐海鷗還是暈船——暈船跟名字沒關係,跟他的體質有關。更重要的是,徐海鷗根本不是能踏踏實實捕魚的人,他心裡裝的,是錄影廳裡那些“大哥夢”。

從那以後,徐海鷗再也沒跟父親出海。他依舊每天跟小混混們混在一起,有時候去碼頭打零工,搬搬運、送送貨,掙了錢就去喝酒、看錄影;有時候沒活幹,就跟兄弟們在街頭“找事”——比如跟其他混混搶地盤、收保護費。那時候的他,雖然還沒加入黑社會,但已經養成了暴力解決問題的習慣,而他的“資本”,就是那副魁梧的身材。

18歲的徐海鷗,身高已經有一米八,體重一百七八十斤,再加上他跟著鎮上的老拳師練過幾年南拳,力氣比一般人大多了。有一次,他跟幾個混混去鄰鎮“收保護費”,對方不肯給,還叫來十幾個人對峙。徐海鷗二話不說,衝上去一拳就把對方領頭的打倒在地,其他人見他這麼能打,嚇得不敢上前。從那以後,“徐海鷗能打”的名聲,就在靈溪鎮的混混圈裡傳開了。

後來,徐海鷗還參加了溫州市的舉重比賽。比賽那天,他穿著背心,露出結實的胳膊,在舉重臺上,他一把舉起了150公斤的槓鈴,贏得了第三名。站在領獎臺上,徐海鷗看著臺下的掌聲,心裡更得意了——他覺得,靠力氣和拳頭,一定能在溫州混出個名堂。

80年代末90年代初,溫州的民營經濟越來越紅火,託運業、小商品市場、參茸市場都發展了起來。可這些行業裡,也藏著不少“江湖規矩”——誰的拳頭硬,誰就能壟斷市場,掙大錢。徐海鷗看著別人靠“搶地盤”發了財,心裡也癢癢的。他知道,光靠自己一個人,成不了大事,得找一群“兄弟”,一起幹。

1992年4月11日,是徐海鷗31歲的生日。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家裡辦了一場生日宴,邀請了20多個“兄弟”——這些人都是他這些年在社會上認識的混混,有跟他一起打零工的,有跟他一起練拳的,還有幾個是從其他小幫派裡“挖”過來的。

徐海鷗的家在靈溪鎮的老街區,是一間兩層的磚房。那天晚上,屋裡的燈亮得通亮,桌上擺著溫州特色的海鮮——梭子蟹、黃魚、蝦蛄,還有幾瓶白酒、啤酒。兄弟們穿著花襯衫、牛仔褲,有的叼著煙,有的翹著二郎腿,划拳喝酒的聲音此起彼伏,屋裡滿是江湖氣。

酒過三巡,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站了起來——他就是陳日南。陳日南比徐海鷗小兩歲,以前是另一個幫派的“軍師”,腦子靈活,很會出主意。他端著酒杯,看著眾人說:“兄弟們,咱們跟著海鷗哥這麼多年,也打了不少架,掙了點小錢,可總這麼散著幹,成不了氣候。現在溫州的生意這麼好,託運、參茸、海鮮,哪一行不掙錢?我看,咱們不如聯合起來,推海鷗哥當大哥,一起做大事,以後咱們都是溫州的‘大人物’!”

陳日南的話剛說完,屋裡就炸開了鍋。有人起鬨:“好!我聽海鷗哥的!”有人說:“對!一起幹,掙大錢!”還有人擔心:“要是被警察抓了怎麼辦?”徐海鷗看著兄弟們的反應,心裡早就有了主意。他站起來,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兄弟們,既然大家信得過我,我徐海鷗就當這個大哥!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吃的!誰要是敢欺負咱們兄弟,我第一個不答應!”

接著,徐海鷗當場任命:陳日南當“二哥”,負責出謀劃策;葉鵬、許明普當“打手頭目”,負責帶兄弟們“辦事”;還有幾個人負責管理財務、聯絡生意。一個以徐海鷗為核心的犯罪集團,就這麼在一場生日宴上誕生了。

這個集團的“根據地”,就是徐海鷗開的一家託運部。那時候的溫州,託運業很火——小商品要運到全國各地,都得靠託運部。徐海鷗的託運部,表面上是正規生意,實際上卻靠暴力壟斷了靈溪鎮的部分託運業務。比如,有商家想找其他託運部發貨,徐海鷗的手下就會去“找麻煩”——要麼砸了商家的貨,要麼威脅託運部的老闆,讓他們不敢接生意。久而久之,靈溪鎮的不少商家,都只能找徐海鷗的託運部發貨,而他則從中賺取高額的運費。

集團成立後,徐海鷗的膽子越來越大,勢力也越來越大。他知道,要在溫州站穩腳跟,光靠自己的兄弟們還不夠,還得“打通關係”——也就是找“保護傘”。那時候,蒼南縣公安局紀委書記郭炳忠、檢察院反貪局局長張寶愛,成了徐海鷗的“目標”。

徐海鷗經常請郭炳忠、張寶愛吃喝玩樂,送他們菸酒、海鮮,有時候還會送現金。有一次,郭炳忠家裝修,徐海鷗直接派手下送去了幾萬塊錢,還幫著找了裝修隊。張寶愛喜歡喝茶,徐海鷗就託人從福建買了上好的鐵觀音,送到他家。一來二去,郭炳忠和張寶愛就成了徐海鷗的“保護傘”——每當徐海鷗的託運部被查,或者有人舉報他,郭炳忠和張寶愛就會出面“擺平”,要麼讓手下的人“放水”,要麼把舉報信壓下來。

有了保護傘,徐海鷗更是肆無忌憚。他的集團不僅壟斷託運業務,還開始涉足其他行業——比如海鮮市場、參茸市場。只要是能掙錢的生意,他都想插一腳,而手段只有一個:暴力。

1992年下半年,徐海鷗的集團出了一件事——他的兩個手下,因為在福鼎縣賭博,跟當地的混混起了衝突,被對方扣了下來。福鼎縣屬於福建省,離蒼南很近,那時候福鼎的“福鼎肉片”還沒火遍全國,但當地的混混也很“橫”。

徐海鷗聽說自己的兄弟被抓了,當場就火了:“敢動我的人?不想活了!”他立刻召集了20多個手下,每個人都拎著砍刀、鋼管,坐著幾輛麵包車,直奔福鼎縣。

到了福鼎,徐海鷗的人直接找到了當地混混的“據點”:一家小賭場。雙方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對方領頭的混混看著徐海鷗的人,囂張地說:“你們是蒼南來的?敢管我們福鼎的事?”徐海鷗沒跟他廢話,揮了揮手,手下的人就衝了上去。一時間,砍刀揮舞的聲音、慘叫聲、玻璃破碎的聲音混在一起。福鼎的混混沒想到徐海鷗的人這麼能打,沒一會兒就敗下陣來,只好把徐海鷗的兩個兄弟放了。

這件事之後,徐海鷗在福鼎也出了名。當地的混混聽說“蒼南的徐海鷗”來了,都嚇得躲著走。徐海鷗趁機把自己的託運部開到了福鼎,壟斷了福鼎到溫州的部分託運業務。有時候,福鼎的商家想發貨到溫州,還得託人找徐海鷗“打招呼”,不然根本發不了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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