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饒,在當地派出所的配合下,民警查到了一個讓人倒吸涼氣的訊息,熊某毛本人,早在2015年就已經登記死亡了。死亡原因是疾病,病歷上寫的是慢性肺病加重導致呼吸衰竭,親屬簽字那欄是吳某花的名字。也就是說,真的熊某毛確實存在過,也確實在五年前病逝了,而他的死亡登記時間是2015年,但義烏那張暫住證是2010年辦的,時間線上倒沒什麼衝突。可問題還是沒解決:辦暫住證的那個熊某毛到底是誰?
警方不死心,直接進了熊某毛生前居住的那個村子走訪。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在一道山坳裡,村口一棵大樟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民警拿著熊某毛的身份證照片給老人們看,老人們都點頭說認識,說熊某毛是他們本村人,老實巴交一個莊稼漢,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年輕時就害了肺病,後來嚴重了基本幹不了重活,就靠老婆種地養家。又問他去沒去過浙江義烏,老人們搖頭擺手的,說老熊那身體出個村都費勁,哪能跑那麼遠去打工。再問他那幾年是不是長期不在村裡住,鄰居們也都說熊某毛一直在家養病,偶爾去鎮上拿藥,沒出過遠門。
一圈問下來,結論很明確:真正的熊某毛這輩子沒離開過江西上饒。那在義烏住著的那個熊某毛,鐵定是假的,鐵定就是凌某青。
可這個結論一出來,之前那個解釋不了的矛盾顯得更扎眼了。吳某花是熊某毛的老婆,她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丈夫被人冒名頂替?就算外人認不出來,她跟那個冒牌貨日夜相對,還能不知道他是誰?熊某飛是熊某毛的兒子,從小喊爹喊到大的,他難道看不出來這個換了一張臉?更別說還有熊某飛的媳婦龍某飛,一大家子人擠在出租屋裡過日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個假熊某毛是怎麼瞞過所有人的?
案子查到這裡,民警們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後面肯定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也許就是撬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專案組緊急調整部署,兵分兩路。一路去找吳某花,一路去找熊某飛。至於龍某飛,後來查實她早在2013年、2014年那會兒就已經跟熊某飛分開了,回了貴州老家,暫時先放一放。
找吳某花並不難,她在熊某毛死後就回到了上饒老家,帶著孫子過日子。民警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擇菜,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手指關節粗大,看起來就是吃了一輩子苦的人。一看到穿著制服的警察進門,吳某花手裡的菜掉了一地,臉瞬間就白了。
民警說明了來意,把凌某青當年的照片拿出來放在她面前。吳某花低頭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開口了。她沒回避,沒抵賴,幾乎是開門見山地說:這個人...我認識,他原來在我們家住過,我們都叫他小李。
小李?民警追問,他不是你丈夫熊某毛嗎?
吳某花搖了搖頭,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講了起來。
那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事。那時候熊家窮得叮噹響,熊某毛病得越來越重,家裡的幾畝地全靠吳某花一個人操持,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有一天傍晚,一個衣裳破爛、灰頭土臉的男人流浪到了他們村,挨家挨戶討飯討到了熊家門口。吳某花看他可憐,給了他一碗粥。那男的喝完粥不走,坐在門檻上說自己姓李,老家遭了災,實在沒法子才出來要飯,能不能讓他留下來打幾天短工,給口飯吃就成。吳某花看著家裡也確實缺勞力,心一軟就答應了。
這個人就這麼住了下來。剛開始他就是幫忙乾地裡的活,劈柴、挑水、翻地,手腳還算勤快。時間長了,他嘴也甜,一口一個喊著,沒事就跟吳某花搭話獻殷勤。熊某毛病重臥床那幾年,這個幾乎頂替了男主人的全部角色。後來,不知道是半推半就還是怎麼著,吳某花就跟這個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村裡人背地裡也議論過,但吳某花一個不認字的農村女人,性格又懦弱老實,被人拿捏住了根本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由著他。熊某飛那時候才三四歲,光知道叫,哪裡分得清這裡頭的彎彎繞繞。
到了2000年前後,全國掀起了外出打工的熱潮。小李帶著吳某花也出去了,輾轉了幾個地方,最後在浙江義烏落了腳。他們租了間便宜的民房,小李在外頭打零工,吳某花在家裡操持。2010年的時候,熊某飛也長大了,在老家娶了媳婦龍某飛,一家人商量著到一起打工好有個照應,就都聚到了義烏。為了方便一家人登記暫住,吳某花把自己的想法跟社群工作人員說了,用丈夫熊某毛的身份證去辦了手續。她心裡想的也簡單,小李沒有身份證,反正都是一家人,用一下老熊的證件也沒什麼大不了。她壓根想不到,這樣一張暫住證,會在十年後成為警方追兇的關鍵線索。
吳某花講得很慢,但邏輯很清楚。她說的每一件事,跟之前警方掌握的資訊都能對上,沒有前言不搭後語的地方。那種老實本分的農村婦女的做派,也不像臨時編謊的樣子。可她說到最後,整個人明顯緊張起來了,尤其是當民警問那小李後來去哪兒了的時候,吳某花的手開始抖,擇了一半的菜從膝蓋上滑落下去,她低著頭沉默了好半天。
過了許久,吳某花抬起臉,哆哆嗦嗦地問了一句:民警同志,我兒子...會不會死啊?
這句話問得整個屋子的民警全都愣住了。什麼意思?她為什麼突然問兒子會不會死?難道她兒子做了什麼可能掉腦袋的事?
帶隊的老刑警經驗豐富,意識到情況嚴重,當即決定把凌某青的真實身份和當年那樁滅門血案的來龍去脈全部告訴吳某花。吳某花聽完之後整個人呆住了,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慘白,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過了很久很久,她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抽出來一樣,低聲說了一句:那個小李...就是凌某青對吧?他被我兒子打死了。
這話一齣,滿屋寂靜。民警們面面相覷,追了三十年的兇殺案嫌疑人,竟然已經死了?
警方立刻找到熊某飛。彼時熊某飛正在南昌市紀寧縣下面的一個工地上打工,白天搬磚扛水泥,晚上住在工棚裡。民警趕到工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熊某飛剛收工,一身灰撲撲的工裝,臉曬得黝黑,看著跟當年那個三四歲的小娃娃判若兩人。民警把來意一說,熊某飛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扔,長出了一口氣:我媽都跟你們說了吧?那我也不瞞了,是我殺的他。
審訊室裡,熊某飛斷斷續續地交代了整個經過。這個年輕男人說起話來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帶著壓了多年的恨意。
他說他從小就看不上這個。三四歲記事起,他就記得這個姓李的男人對他媽媽不規矩,有時候趁著沒人摸一下手,有時候半夜往他媽媽屋裡鑽。他那時候小,除了害怕什麼都做不了。後來這個姓李的帶著他媽走了,一走就是好多年,熊某飛在老家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回面。他忍了,想著只要媽媽過得好就行,別的他管不著。2010年,他自己也結了婚,帶著媳婦一起去義烏投奔母親和,想著能不能日子往好了過。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姓李的男人連他媳婦都不放過。
他趁我不在的時候,對我媳婦動手動腳,熊某飛咬著後槽牙說,不是一回兩回,好幾回。我媳婦受不了,哭著跟我說要回老家。我問她怎麼了,她開始還不肯說,後來實在憋不住了才講出來。我當時就想衝出去砍了他,但我媳婦攔著我,說撕破臉了對誰都不好,再說他畢竟算半個公公,傳出去讓人笑話。
熊某飛忍了,讓媳婦回了貴州孃家。他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但一直壓著,沒有發作。直到案發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最後一根稻草壓了下來。
那天晚飯桌上,熊某飛幾歲的兒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筷子夾菜,小孩子手不穩,一片菜葉子從筷頭上滑落掉在了桌上。坐在旁邊的凌某青一看,抬手就用筷子敲了孩子的腦袋,孩子地哭了。這還沒完,凌某青嘴裡罵罵咧咧的,抄起巴掌照著孩子的後腦勺又狠狠拍了一巴掌,那一下力道很大,孩子的臉磕在了桌沿上,額頭立刻紅了一片。
熊某飛看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筷子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他沒說話,他媽媽吳某花心疼孫子,忍不住說了句:你那麼大力氣打他幹什麼?他還小,打傷了怎麼辦?
凌某青把碗往桌上一頓,瞪著眼衝吳某花吼:你說什麼?你想死是不是?你再叨叨一句我拿刀劈了你!
吳某花嚇得不敢吭聲了。熊某飛坐在桌邊,耳朵裡嗡嗡作響。他眼前閃過的畫面太多了,小時候媽媽被欺負的樣子、媳婦哭著跟他說受不了的樣子、兒子額頭那塊紅印子、還有凌某青吼他媽媽時那張猙獰的臉。那些畫面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三十年的隱忍、三十年的退讓、三十年的窩囊,在那一刻全部頂到了嗓子眼。
他端起酒杯跟凌某青喝酒,凌某青喝得不少,滿嘴酒氣,搖搖晃晃回屋倒頭就睡。熊某飛等了半個小時,聽著裡屋傳出均勻的鼾聲,才起身從工具箱裡翻出了一把斧子。他把斧刃那一面朝下,握著木柄,用斧頭背面那一截鈍頭走進了凌某青的房間。昏黃的燈泡底下,凌某青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聲如雷,嘴唇還在吧嗒吧嗒地動。熊某飛站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舉起斧背,一下、兩下、三下,重重地砸了下去。凌某青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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