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首芳從來都不喜歡奉天的大帥府。倒不單單是因為母親的緣故,更因為那地方雖有假山遊廊、雕樑畫棟,極盡奢華,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既不像尋常人家的宅院,反倒像一座精緻的囚籠,或是一處擺著排場的衙門。總之,那地方,她打心底裡厭棄。
所以當楚中天跟她說,要在嫩江邊上蓋一座大房子,往後便守著那片地方過日子時,張首芳是打心眼兒裡歡喜。楚中天問她有什麼想法,她眉眼彎著,語氣裡滿是雀躍:“不要花園,不要金魚池,也不要那些花裡胡哨的假山遊廊,就養幾隻雞,種幾壟菜,再栓一條大黃狗,就再好不過了!就像當年新民縣杏核衚衕那座青磚舊宅似的,踏實。”
楚中天聽得眉眼舒展,連連點頭,笑著說:“正合我意!咱們要的就是簡簡單單,像個家的樣子。就像大哥芬恩在美國的宅子,院子大,房子也大,卻半點不張揚,樸素得很。”
張首芳還在琢磨,要是狗沒挑好,總追著雞跑可怎麼辦,楚中天又補了一句:“前院得弄得氣派些,撐撐場面;後院咱們自家住,就全聽你的安排。就像我大哥芬恩,只要回了家,什麼事不都聽邦尼嫂子的?”
能有一方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天地,張首芳喜出望外,當即點頭贊成:“理應如此!你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前院氣派些,也是該有的門面。”
只是誰也沒料到,夫妻倆這一番商量,終究是岔了道、偏了譜……
兩人分工明確,張首芳管後院,楚中天掌前院。張首芳心中的後院,便是踏踏實實的青磚大瓦房,院裡種著菜、養著雞,透著煙火氣;可楚中天折騰的前院,畫風卻越來越不對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突兀。
起初只是地基打得比預想中大了不少,張首芳雖有疑惑,卻也沒多問。可等到工匠們搭起房屋框架時,張首芳徹底麻了——這哪裡是什麼前院堂屋,分明是照著大雄寶殿的模樣來蓋的!
氣派是真的氣派,飛簷翹角,氣勢恢宏,可……這真的是給人住的前院嗎?
幹活的工匠多,房子蓋得也快。直到一群人抬著三尊神像,穩穩請進前院堂屋時,張首芳才徹底凌亂了——哦,倒不是大雄寶殿,竟是關聖帝君殿。
她有心反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終究是兩人當初商量時沒說透徹,她怕自己一反對,掃了楚中天的興。
可等到房子封頂、神像揭紅的那一刻,張首芳暗自慶幸,還好當初沒開口阻攔。
近千位洪門弟子,身著整齊服飾,手捧著一個個牌位,井然有序地往關聖帝君座下的長案上擺放。
第一排,文宗史可法,武宗朱成功,牌位鎏金,莊嚴肅穆;
第二排,開基始祖李勝居左,閻應元居中,右側則是江陰八十一日忠烈諸神位,一字排開,正氣凜然;
第三排,才是洪門五祖——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馬超興、李式開,牌位整齊,熠熠生輝。
密密麻麻的牌位,一層疊一層,足足兩百七十四層,再加上最前方的三排,總共兩百七十七排,看得張首芳目瞪口呆。這氣派,早已不是尋常人家的門面,而是透著一股神鬼辟易的凜然正氣,是洪門百年忠義的沉澱。
前院東側的五間廂房,分別掛匾碧血堂、丹心堂、通至堂、汗青堂、靖遠堂,每一間裡,都供奉著各堂弟子的牌位。
張首芳望著眼前的一切,暗自腹誹:好吧,總算不用住那冷冰冰的衙門了,如今倒好,直接改住“廟”裡了。
與此同時,另一處“廟宇”之中,正上演著一場悄無聲息的送別。
漢口日租界旁的古德寺,香菸繚繞,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氣息與水汽。青石板路帶著夜露的微涼,江風從長江口緩緩漫來,裹挾著江水的溼潤,輕輕吹動簷角的銅鈴,發出“叮鈴叮鈴”的輕響,細碎而悠遠。
板垣徵四郎身著一身筆挺的陸軍中佐軍服,腰佩軍刀,身姿如松,神色凝重。他剛剛接到武藤信義中將的直接調令:即刻離開武漢中支那派遣隊,轉赴哈爾濱,歸入關東軍情報體系,專責肅清南滿、北滿一帶的反日勢力。
石原莞爾比他晚到一步,同樣身著整齊軍裝,褪去了平日幾分散漫疏懶,眉宇間多了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兩人並肩站在古柏濃蔭之下,刻意避開往來香客的視線。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同僚送別,而是兩個日後將攪動滿洲風雲的陰謀家,在暗處悄然定下的盟約。
石原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武藤中將親自點將,把你從華中調到北滿,用意再清楚不過——盯著楚中天。”
板垣徵四郎眉骨微緊,神色沉斂,沒有絲毫否認:“西南那幾年,他清剿黑龍會分支機構,下手狠辣,殺得人頭滾滾。雲南、貴州、四川一線,我們的人幾乎被他連根拔起,片甲不留。這人絕非綠林草莽那般魯莽,他心思縝密,殺伐果斷,又身手高絕!是真敢對帝國動手,更能做成事的狠角色。”
石原莞爾緩緩點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語氣裡滿是忌憚:“江湖草莽的手段,我們或許可以不屑一顧,但絕不能輕視。他殺的是黑龍會的人,動的卻是帝國在華的根基。這般人物,一旦在東北紮根,便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後患無窮。”
板垣徵四郎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沉聲道:“已經紮根了···不過我真正擔心的,不是他的殺伐手段,也不是他手中那股洪門勢力,而是他身後那個人——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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