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帚自珍不是啥好習慣!敝帚自珍不是啥好習慣!”李景林拿著電報稿反覆看了三遍,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芬恩最後那句話,激動得手都在抖。他本來還在猶豫——家傳的拳譜,拿出來共享,合不合適?現在不用猶豫了。芬恩能把武狀元家的傳承隨隨便便往外掏,他李景林還有什麼好藏的?
“楚天王,”他把電報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我打算在蘇美洋搞一個國術館。把我家傳的拳譜,還有我會的東西,統統拿出來共享。”
楚中天想了想,撥通了王老實的電話。王嬸兒接的:“少爺?找我們家老頭兒有事兒?”
“王嬸兒,老家的拳譜還在不在?”
“拳譜?早沒了。當年抄家的時候,祠堂裡的東西不是燒了就是讓人搬走了。不過老東西倒是會幾套,你問他這個幹啥?”
楚中天把李景林要開國術館的事簡單說了說。王嬸兒回頭喊了一聲,王老實接過電話,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我會的那些,都是些老玩意兒。有些我自己也練不明白。”
“沒事,李景林在這兒。他是武當劍仙,能補上。”
王老實想了想:“那成,回頭我讓你三寶兄弟把東西整理整理,給你寄過去。”
掛掉電話,楚中天轉頭對李景林說:“王叔說他還有些老東西,回頭寄過來給你當參考。”
李景林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那可太好了!”
——國術館就這麼定下來了。
蘇美洋的風氣,說好聽點是“粗獷”,說難聽點就是一群江湖人加一群兵痞。這些人以前哪有過什麼好日子?抽大煙的、逛窯子的、賭錢打架的,啥人都有。到了蘇美洋之後,管得嚴了,日子好了,但也說不上什麼精神建設。讓他們去讀書?還不如讓他們去打架。可自從郭老西兒娶了賽春紅,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賽春紅剛被郭老西兒帶回來的時候,蘇美洋有不少人在背後嚼舌頭。這個說“那不是安達街上的姐兒嗎”,那個說“郭老西兒是不是腦子讓驢踢了,花錢娶個窯姐回來”。傳到韓老太太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陽臺晾衣服,當場把盆往地上一摔,手往衣裳上一蹭就出門了。
韓老太太堵在那個嚼舌頭最兇的傢伙門口罵了整整一上午。從“你個缺德玩意兒”罵到“你爹當年咋沒把你甩牆上”,罵詞不帶重樣,罵到那人躲在屋裡不敢出來。路過的人想勸架,韓老太太直接把洗衣棒子往地上一戳:“誰敢幫他說話,下一個就是他!”
韓三炮就在門口站著,不罵人,也不動手,就那麼站著。有人問他幹啥呢,他說:“陪我娘。”就這三個字,再沒別的。背地裡有人說三炮傻,但說時都壓著嗓子,沒人敢讓他聽見。自從楚中天指點過他之後,這傢伙已經是整個奉軍警衛營裡最能打的人。不是槍法好,是拳腳硬。一掌劈下去,沙袋都能打爆。你問為啥不還嘴?有人見過他在樹林子裡拿碗口粗的樹練拳——那玩意兒撞上去,樹皮都掉一層。你罵我可以,罵我娘?打不死你也算你骨頭硬。
總之嚼舌頭的風波很快就消停了。郭老西兒和賽春紅的兒子滿月那天,韓三炮拎了一籃子雞蛋過來,往桌上一放,說:“我娘讓拿的。”然後就走了。賽春紅抱著孩子,看著韓三炮的背影,低聲說了句:“三炮哥是好人。”郭老西兒嗯了一聲,破天荒地沒跟韓三炮鬥嘴。
但這事還沒完。蘇美洋的光棍們——人數其實不少——自從嚐到郭老西兒發喜糖那天桌上的席面之後,集體酸上了。酸完了就開始眼紅。酸的不是酒席,是郭老西兒一天天紅光滿面,洗完澡還知道要刮鬍子了,訓練完急著往家跑,不像別人去食堂搶飯,他是回家有個熱乎灶臺等著他。賽春紅家屬工的崗位平時不忙,因此到了夏天,還會在家門口支個小桌,賣點涼粉,生意還不錯。郭老西兒時不時從營房裡偷跑出來幫工,被發現他翹班的李景林罵得狗血淋頭,賽春紅在邊上笑。
國術館開了,在安置樓邊上,老師傅們多半是洪門出身的,年輕計程車兵和學徒也都來報名,不管你是洪門還是袍哥、吃糧的還是做工的,按李景林的說法,來者不拒。第一天,來的人很雜——洪門弟子來了幾十個,奉軍警衛營來了幾十個,附近村鎮的年輕人也跑來湊熱鬧。李景林站在臺上,說了一句:“今天教的,是我家傳的拳譜。以前這些東西是不外傳的,但芬恩先生說,敝帚自珍不是啥好習慣。我覺得他說得對。所以你們想學多少,我就教多少。”臺下有人問學了能幹啥,李景林笑了笑:“至少能讓韓三炮少堵你幾次門。”滿堂鬨笑。韓三炮坐在角落,一臉茫然——關他啥事?
包達溜達著來了,本來這裡沒他啥事兒,但他就是硬要來看,嘴上說“這熱鬧我能錯過?”,一會兒跟人說這招練得不對,一會兒又跑去跟郭老西兒抬槓“你媳婦包的餃子比我娘包的好吃”。旁邊的人悄悄問他:“你到底來幹啥的?”包達理直氣壯:“看熱鬧啊!順帶蹭飯——老西兒,中午管餃子不?”郭老西兒罵了他一句滾蛋,但賽春紅已經在廚房揉麵了,韓三炮跑去幫忙燒火,火光映著他那張憨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陳鐵嘴沒來,他今兒個依舊在茶館開書,嘴裡噼裡啪啦正往外蹦字,扯到關東軍一個叫坂井少尉的中了暑,光著膀子在營房裡扇扇子,窗外忽然飛進來一個麻布包,正砸在桌上。開啟一看,嚇得他手忙腳亂提起褲子就往外跑,整個營地都炸了。底下有人叫好,有人拍大腿,說這故事聽著痛快。陳鐵嘴一拍驚堂木:“列位,想聽下文?”臺下立馬有人喊:“想!”
“那得明天了。”他笑著收拾東西,小銅盆裡叮叮噹噹落進幾個銅板和一塊洋錢。他已習慣不去猜那扔洋錢的人是誰,只是把賞錢收好,向臺下點了點頭。
胡三喜從茶館兒裡出來,今天的書他沒怎麼聽進去。
他有心事。
他在哈爾濱有個相好的,叫小桃紅,想要進蘇美洋。跟郭老西兒不同,胡三喜是有家有口的人。他早年是混跡哈爾濱街頭的一個混混,身手、槍法都不錯,腦子也活泛,後來結了婚,就不打算在街面上混了。主要是哈爾濱洋人比例太高,也不好混,除非投靠洋人。胡三喜不想投靠洋人,於是就入了奉軍。
蘇美洋的日子他很滿意,老婆在蘇美洋後勤當家屬工,孩子在子弟學校唸書。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或者說狗改不了吃屎。胡三喜不賭,不抽,但他愛嫖。
小桃紅白伺候了他小半年,就是惦記他手裡剩下的倆名額。
昨天在哈爾濱,小桃紅給他下了最後通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