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來參加的會,開得很快 —— 至少在他的感官上是這樣的。這種事分兩種情況:來裝孫子,那自然是度日如年;來裝大爺,那就是白駒過隙了。很明顯,老張這次是毫無疑問的大爺。
馮玉祥、閻錫山、桂系那些人在這件事上對他幾乎是馬首是瞻。常凱申直接就是有求於他。會議過程沒啥好說的,最後結果就是張作霖接受了常凱申任命的 “東北四省邊防軍政總司令”—— 常凱申不靠血戰,靠政治妥協拿下法理上的全國統一;北洋徹底壽終正寢。
這個聽起來非常扯淡的頭銜,其實就是雙方在桌底下達成的一個共識:奉軍永久放棄入關爭霸,不踏過山海關一步,專心經營奉、吉、黑、熱四省;中央軍、馮、閻、桂系絕不主動出關,不碰東北地盤、不滲透關外軍務人事、不強行改編奉軍,關外一切照舊,老張世襲自治。
這會開得老張甚至有點兒意猶未盡的意思。裝大爺再爽,也得有回去的時候啊。
張宗昌走進來道:“大帥,常凱申的人來說,給安排了回奉天的專列,您隨時到那邊隨時走。”
楊宇霆在一邊嘬了嘬牙花子,咧嘴笑道:“這常凱申可是夠周到的哈。”
張作霖不屑地哼了一聲道:“上次老李回國的時候,我還奇怪呢 —— 他明明見過常凱申,可是在蘇美洋卻一句都沒提過。這傢伙的性子可是非常喜歡討論天下英雄的,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就是那樣。”
楊宇霆有些奇道:“哦?芬恩先生很看不上常凱申?”
張作霖搖搖頭道:“以前我還不太清楚,去年常凱申大張旗鼓地搞清黨,我才明白老李為啥看不上這個人 —— 私心太重、權欲太重。而且,他殺的那些人裡,有不少人都跟老李關係不錯。”
楊宇霆聞言若有所思。張宗昌就聽明白了一點 —— 常凱申不是個好玩意兒,跟自家尿不到一個壺裡。他咧嘴道:“哎,大帥,咱坐火車回去啊?專列 ——”
張作霖沒好氣地瞥了這個憨貨一眼,罵道:“我不坐火車,愛坐你坐,我坐汽車回去。”
張宗昌聞言不但不惱,反倒咧嘴笑道:“那感情好,我帶著隊伍坐火車回去,給您打前站!”
張作霖看見他就來氣。這事兒得怨張學良。
奉軍有個 “五虎將”,分別是姜登選、郭松齡、韓麟春、李景林、張宗昌。張學良這死孩子跟著楚中天和芬恩不學好。芬恩曾經對張學良說:“小六子,你得記住了 —— 你爹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他離了你還是大帥,你離了他就不是少帥了。但是他死了之後,你那幫姨你都得養著。”
張作霖當場暴怒,拍桌子狂罵芬恩老沒正經、亂教晚輩、缺德帶冒煙。但罵完消了氣,夜裡越琢磨越堵心 —— 芬恩瞎嘮的渾話,偏偏句句戳死現實:自己只能認張學良這個長子,只有他能綁死楚中天、蘇美洋這層關係。小六子的根基,牢不可破。
然後張學良就開始變本加厲地啃老坑爹。
郭松齡本來就在蘇美洋外圍駐軍防守,李景林是蘇美洋治安軍司令。韓麟春懂軍工,在奉天軍工組裝廠負責接收蘇美洋的軍械,但他身體不好,去年中了風,至今纏綿病榻。所以五虎將就剩姜登選和張宗昌兩個。
姜登選是五虎裡面口碑最好的,穩重忠義、愛兵如子,結果也讓張學良給坑走了。
事情是這樣的:老張不是在蘇美洋住了一年多嗎,然後他對蘇美洋全蘇聯式的軍制和訓練眼熱不已。但老張是個要臉的人,跟兒子女婿開口要東西這種事他幹不出來。
結果入關開會這事讓他想到了一個自認為高明的藉口。他跟張學良商量,說要入關開會,張宗昌從奉天帶一隊人馬隨行,蘇美洋這邊也得出一隊人 —— 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去關內抖威風,不能厚此薄彼嘛。所以讓楊宇霆也帶一隊人跟自己走。
張學良早就不是當年的小六子了。老張一說這話,他就知道這是劉備借荊州 —— 有借無還。但他絲毫不慌。行啊,要楊宇霆沒有問題,但蘇美洋的訓練和防務不能沒人啊,你得拿姜登選來換。
老張一時糊塗,財迷心竅,答應了。
所以五虎將就剩張宗昌這一根獨苗了。關鍵是這個張宗昌,張作霖看見他就牙疼。
這貨辛亥革命投了革命黨,後來又倒戈投了馮國璋。1920 年在江西被陳光遠打垮,全軍覆沒,光桿一個。然後他帶了二十萬餉銀、八個金壽星去送禮,要投曹錕和吳佩孚,結果吳佩孚嫌他土匪出身,堅決不收。
他就跑到奉天投了張作霖。一開始張作霖也看不起他,只給了高階顧問、憲兵營長之類的閒職,沒人沒錢,成了邊緣人。
1922 年吉林高士儐反奉,聯合土匪鬧獨立,張宗昌請命,帶二百人去剿匪,邊走邊擴編,收降了兩千人,平定了叛亂。張作霖賞他第三旅旅長加綏寧鎮守使,他才算是在奉軍站住了腳跟。
俄國革命後,上萬白俄潰兵逃到東北,有槍有炮。張宗昌會俄語,對,你沒看錯!我們的 “狗肉將軍”“三不知將軍” 大名鼎鼎的詩仙,他懂俄語!他一口氣收編了上萬白俄兵、六千條槍,編成外籍軍團。打仗讓白俄打前鋒,對手常不戰自潰,實力暴漲,成了奉系一員猛將。
但老張一看見他,就想起自己被兒子弄走的另外三個,還有一個纏綿病榻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老韓,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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