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到白宮一向跟回家似的。
秘書還沒通報,他已經穿過了走廊,皮鞋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響,但步伐快得讓走廊裡抱著檔案走的工作人員側身讓路。他拐過樓梯口,在富蘭克林的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橘黃色的燈光和一股濃烈的雪茄煙味。他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不等裡面應聲,已經推門進去了。
然後他頓住了。
辦公室裡的沙發坐著一個陌生人——這麼說也不太嚴謹,因為這個陌生人是溫斯頓·倫納德·斯賓塞-丘吉爾。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馬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領口微微敞著,像是坐久了之後自己解開了一顆。他靠在沙發裡,手裡夾著一支雪茄,菸灰積了老長一截,像是正說到什麼緊要處,忘了彈。他的頭髮——剩下的那些——已經全白了,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的臉比照片上更寬,更圓,眼袋垂下來,在顴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芬恩的動作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後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抬起手,朝沙發的方向揮了揮,像是在招呼一個街口偶然碰見的熟人,語氣熱情得像他才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喲!老丘也在呢?”
丘吉爾有些錯愕地看向富蘭克林。他發現富蘭克林發現進門的是芬恩之後,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了——嘴角往上翹,肩膀微微鬆了一下,整個人從“正在應付一場漫長外交會談”的狀態切換到了“來的人可以讓我不用應付了”的狀態。丘吉爾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老派英國人的穩重和矜持,像是這間屋子是他的,他在招待客人,而不是客人。
“哦!芬恩先生!”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帶著那種在威斯敏斯特大廳裡練出來的、不需要擴音裝置就能傳到後排的底氣和共鳴,“久仰大名!”
芬恩連忙擺擺手,動作大得像在趕一隻飛近了的鴿子:“哎——客氣啥!坐!坐!”他朝丘吉爾擺了擺手,又朝羅斯福擺了擺手,然後走到沙發旁邊,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靠進靠墊裡,舒了口氣,像是剛從長途跋涉中解脫出來,“你看,富蘭克林就沒起身迎接我——”
丘吉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的雪茄在指間轉了一圈,嘴唇抿著,像是努力憋著那一口沒來得及散出來的氣,腮幫子鼓了一下,又松下去了。富蘭克林坐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搭在輪椅扶手上,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微微側著頭看了丘吉爾一眼:“想笑就笑唄——老端著大英貴族的架子,累不累啊?”
丘吉爾出身是歐洲頂級的老錢貴族。
丘吉爾的全名裡有個斯賓塞-丘吉爾,這可不是隨便起的。他的父親是第七代馬爾博羅公爵的第三子。在英國貴族體系裡,只有長子才能繼承公爵的頭銜,其他兒子只能算勳爵,屬於貴族階層,但沒有最高爵位。所以丘吉爾出身於英國最顯赫的貴族世家之一,但他本人並不是公爵,只是一個貴族次子。
他祖上第一代馬爾博羅公爵約翰·丘吉爾,是十八世紀初英國最頂級的軍事統帥,因為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裡立下赫赫戰功,被安妮女王封為公爵,並賞賜了宏偉的布萊尼姆宮。那座宮殿的屋頂鋪著一整座森林砍下來的橡木,牆上的掛毯織著戰爭地圖,大廳裡的壁畫比他本人還高。
但丘吉爾這一支因為不是長子繼承,分到的遺產非常少。宮殿是家族的,不是他的;土地是家族的,不是他的;爵位是家族的,還是不是他的。他小時候其實過得挺緊巴的,為了維持貴族的面子和排場,必須拼命往上爬。去印度當軍官,去非洲當戰地記者,去南非搞政治,每一條路都是自己踩出來的。沒有家族給他鋪路,他就自己鋪。沒有錢,他就自己賺——靠寫書、靠演講、靠跟所有能給他機會的人維持關係。包括羅斯福。所以羅斯福擠兌他的時候,他忍了。不是因為脾氣好,是因為他知道,大英帝國能撐到今天,靠的就是他跟羅斯福之間這種“互相擠兌但彼此需要”的關係。
在二戰期間,丘吉爾經常橫跨大西洋去美國找羅斯福要軍火、要貸款、要物資,每次都會在白宮住半個月到一個月。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一大堆英國的參謀、秘書、廚師。他在白宮裡直接開內閣會議,指揮大西洋上的英國艦隊,在白宮裡接見各國大使,羅斯福沒趕他走。
這傢伙有三大愛好:抽菸,喝酒,游泳。
很遺憾,他的髮量註定第三個不能是燙頭。
丘吉爾有嚴重的失眠症,而且是個出了名的酒鬼,每天要喝大量的威士忌和白蘭地。他住進白宮後,直接要求羅斯福給他準備一個“隨時能喝到酒的房間”。羅斯福還真給他準備了。結果就是,白宮的客房被他改造成了私人酒吧。他經常穿著絲綢睡袍,光著膀子,手裡端著酒杯,在白宮的走廊裡晃悠到凌晨三四點,拉著羅斯福或者隨員聊天。
更絕的是游泳,丘吉爾喜歡裸泳···沒錯,就是你想的那種,褲衩追不上他那種···
他在白宮住的時候,經常不穿泳褲,直接光著屁股在白宮的私人泳池裡游來游去。
有一次羅斯福坐著輪椅進來找他談正事,一推門看見這位大英帝國的首相正光著身子在水裡撲騰。丘吉爾非但沒覺得尷尬,反而還理直氣壯地來了一句:“你看,大英帝國的首相在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面前,可是毫無隱瞞的!”
——羅斯福後來跟芬恩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表情介於“我他媽真服了”和“我他媽真的服了”之間。
丘吉爾嘴角微微翹起,把雪茄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他的目光在芬恩和羅斯福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找什麼線索,最後落在芬恩臉上,帶著一種“我終於知道羅斯福這傢伙為什麼這麼煩人了”的神情。
“哦!芬恩先生,”他的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一句他已經想好了的笑話,“我似乎知道富蘭克林的口才是怎麼練出來的了。”
芬恩聞言面露得意,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像是終於有人承認了他的貢獻:“哎——你發現了?我當年跟西奧多先生關係很好的!而且當年薩拉女士拜託我要照顧富蘭克林的——”
兩個人說的明顯是驢唇不對馬嘴。丘吉爾說的是羅斯福嘴毒,而芬恩說的——似乎認證了這一點。
富蘭克林沒好氣地罵了一聲,把菸灰缸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濺了一下,滅了:“哦!謝特!芬恩!我們說好的不提薩拉女士!”
芬恩翻著白眼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蹭了兩下,像是在翻一個很久沒開啟的抽屜,翻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有嗎?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兒啊?”
丘吉爾開心了。非常開心。羅斯福總擠兌他,但芬恩似乎愛擠兌羅斯福啊。他靠在沙發裡,把雪茄舉到嘴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嘴角翹著,像是坐在戲園子裡看一齣早就知道精彩卻沒想到這麼精彩的戲。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悠閒,像是在給這出戲打拍子。這太讓他著迷了——有人能讓羅斯福吃癟,而且是在他自己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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