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手機上看到兌換視窗關了還不信,非要親自去驗證。驗證的結果是什麼?男人去搞電詐,女人去做小姐。派幣信徒信的哪是區塊鏈,信的是發財夢。夢醒了才發現自己躺在電詐園區的鐵架床上。”
“為了驗證一個騙局,把自己搭進去了。這已經不是投資失敗了,是人禍。派幣從一開始就是海上樓閣,沒有實體經濟錨定,沒有現金流支撐,全靠在直播間刷火箭維持人氣。現在崩塌只是開始。”
老劉叔蹲在條凳上喝了一口紅薯葉子茶,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擱。
“李總,你說的我不太懂。我就知道一個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我在工地數了大半輩子鋼筋,沒見過哪根鋼筋是自己從天上掉下來插進地基裡的。每一根都是人扛過來的。”
“要是有人跟你說,不用扛鋼筋就能蓋樓呢?”
“那樓肯定不是給你蓋的。我閨女小雨在黎明大學讀書,學費生活費住宿費全免。冷月審計算過了,這筆錢是油田分紅和工業園稅收出的,每一分都有來路。這叫腳踏實地。那個派幣,來路在哪?”
“沒有來路。就是拿後來者的錢付前面人的利息。彭氏騙局。彭龍玉把它包裝成了區塊鏈和虛擬貨幣,加了正能量外殼,讓曹麗娜沒法定性。但現在外殼破了,裡面是空的。周德勝這些人是自己撲進去填坑的。”
南鑼國,西三鎮某電詐園區。
周德勝已經在這個鐵皮棚子裡待了好多天了。
棚子裡密不透風,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和泡麵味。每天對著話術本給國內打電話,冒充公檢法,冒充銀行客服,冒充貸款平臺。
打完才能吃上飯,打不夠就捱餓。
一張鐵架床,一條發黃的毛巾,牆角堆著幾箱盜版電話卡。
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撥號的手指頭在鍵盤上發抖。
鐵架床旁邊的牆上貼著前一個被扣押者用指甲刻的日曆,正字畫了好多行。周德勝蹲在床板上,藉著棚頂漏下來的一線光,偷偷寫了一張字條藏在鞋墊底下。
——“我叫周德勝,被人騙到南鑼國搞詐騙,護照被沒收,救救我。”
監控的攝像頭轉到另一邊的時候,他溜進廁所,用藏在馬桶水箱後面的破手機撥了報警電話。訊號斷斷續續,接線員的聲音被訊號干擾器干擾得斷斷續續。
“救我……南鑼國……我被關起來打電話……護照被撕了……”
電話斷了。
周德勝把手機重新藏回水箱後面,走出廁所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兩條腿在工裝褲裡打擺子。蛇頭站在走廊盡頭抽菸,煙霧裡看不清表情。
“老周,今天電話打夠了沒有?”
“還、還差幾個。”
“快點。耽誤了業績晚上沒飯吃,聽說你老婆現在是南島國的教育部長?你一個搞電詐的,前妻是教育部長——笑死人了。”
周德勝低著腦袋走回工位,拿起話術本,翻開被翻爛的塑膠封皮。話術本扉頁上用圓珠筆寫著幾句勵志口號——“今天的電話,明天的奧迪”。
奧迪兩個字被劃掉了。
旁邊新寫了一行——“能活著回去就行”。
夜總會後巷的隔間裡沒有窗戶。
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半死不活地閃,三個被拐賣過來的女人擠在兩張鐵架床上,其中一個腿上全是淤青,腳踝腫得穿不上鞋。
“姐,我們還能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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