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授把老花鏡重新架好,看著布萊恩。
“您剛才說小蘋果是上帝之家的第一個正式病人,其實她也是上帝之手從紙上走到人間的第一個證人,對嗎?”
“對。從紙上到人間,只用了七十二小時,但這七十二小時背後是多少人的一輩子。”
張教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印著“湘雅醫院遺傳科”的字樣,邊角被磨得起了毛邊。翻開最新的一頁,用鋼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用力透紙。
布萊恩探過頭。
“您在寫什麼?”
“今天,在南太平洋希望島上帝之家療養院,我親眼見證了人類歷史上第一例透過脂質奈米顆粒介導的體內基因編輯技術成功修復基因第七外顯子缺失的臨床案例。”
“編輯效率94.7%,脫靶率<0.015%。患者莫小蘋,不到十歲,女性,術前診斷為基因第七外顯子缺失導致DNA修復功能障礙,多器官功能衰竭前期。術後七十二小時外周血單個核細胞基因編輯效率達到治療預期。”
“主治團隊:布萊恩·湯普森、理查德、喬治、安德斯。記錄人:張——湘雅醫院遺傳與罕見病中心主任醫師。備註:我當了半輩子無神論者,今天不確定了。”
寫完,把這一頁撕下來,遞給布萊恩。
布萊恩接過筆記,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那一頁摺好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張教授,這一頁筆記——將來可能會進博物館。”
“不,這一頁筆記是寫給你們的。不是寫給歷史的。歷史會記住你們,不需要我的筆記來證明。”
“那您寫給誰?”
“我寫這一頁,是因為我想讓這扇門更多的人知道——在我張某人行醫的生涯裡,見過無數被基因突變判了死刑的病人,大部分時候我只能說‘沒辦法’。今天我不需要說這三個字。”
張教授沒有說完,摘下老花鏡,鏡片上又起了一層霧。
轉過身對著單面玻璃,站得筆直,對著玻璃那邊正在玩小黃鴨的小蘋果,深深鞠了一躬。
小蘋果隔著玻璃看不見張教授。
但她看見單向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舉起小黃鴨對著玻璃裡的自己叫了一聲,嘎嘎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過來。
莫嫂蹲在床邊擦眼淚。莫總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裡,手機從頭到尾沒有掏出來過。
布萊恩端起冷咖啡又喝了一口,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
“親愛的小蘋果,小魚游完了,你體內的基因現在已經修好了。以後你想去沙灘上跑就跑,想跟念念姐去撿貝殼就去。不會再發燒,不會再難受。從今天起,你是個健康的孩子了。”
小蘋果對著單向玻璃舉起小黃鴨。,力捏了三下。
嘎嘎嘎的叫聲迴盪在操作室裡,像教堂的鐘聲,又像開香檳時的脆響。
萊恩把咖啡杯放下,對著麥克風說了最後一句話。
“歡迎回家,小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