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論文被拒了。”
丁若谷把筆記本從帆布袋裡抽出來，翻到夾著紅筆的那一頁。
“審稿人說——三七皂苷R1和丹酚酸B的協同效應，目前沒有體內實驗資料支援，純屬理論推導，建議補充動物實驗資料後再投。”
“你補了嗎？”
“沒有動物實驗條件，申請經費被拒，就一直擱在抽屜裡。”
方仲平把搪瓷缸裡的菸灰倒進垃圾桶。
搪瓷磕在鐵皮桶沿上，哐噹一聲脆響。
“十七年。老丁，你的論文被拒的時候，我還在文山的地裡挖三七。一壟一壟地挖，挖出來洗乾淨切片曬乾磨粉上柱子。柱子是自己用玻璃管拉的，填料是從中藥廠廢料裡回收的矽膠。跑來跑去一整天，分離出來的R1還不夠撒一指甲蓋。”
“那時候要是有人告訴我——十七年後你提的R1會跟一個叫丁若谷的人提的丹酚酸B一起，在南太平洋一個島上，透過G級別的靜脈滴注流進一個美國參議員的血管裡，參與一項可能改變肝癌治療標準的臨床預試——”
“我肯定覺得這人看武俠小說看多了。”
“不用十七年。”
丁若谷把筆記本翻到夾著紅筆的那一頁。
“資料不會老，人會老。但資料不會。這篇被拒的論文，資料還是那些資料，十七年前是對的，十七年後還是對的。只是當時沒人信。”
裴玉珍推著拉桿箱進來。
輪子在實驗室地板上咕嚕咕嚕響。
拉桿箱裡裝的不是衣服，是一沓一沓的病歷摘要，按年份分類，從一九九幾年到上個月，每一份都附著一張手寫的隨訪記錄卡。
“丁老師，方老師，臨床觀察資料我整理完了。”
裴玉珍把病歷摘要一摞一摞碼在實驗臺上。紙頁間飄出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那是老派檔案室慣用的驅蟲法子。
“從我跟的第一例肝癌術後患者算起，一共是一千一百多例。其中術後接受過中藥調理的有七百多例。”
“三藥聯用的情況呢？”
“我把裡面用過丹參、三七、靈芝的患者單獨篩出來了。三藥聯用的亞群，三年生存率比單用靈芝的高出將近十個百分點。雖然這是回顧性資料，不能做因果推論，但至少說明安全性是經過實踐檢驗的——這些患者吃了幾十年，沒有一例出現嚴重的藥物性肝損傷。”
“所以安全性這條底線，我們的臨床實踐資料比現在市面上一大堆保健品的審批材料都紮實。”
陳述和趙一舟熬了三個通宵把中藥方案的預試用SOP一頁一頁磨出來。
從丹酚酸B的滴注速度到三七皂苷R1的給藥間隔，從生命體徵監測的時間節點到不良事件的上報閾值，每一個引數旁邊都用紅筆標註了對應的參考文獻或臨床依據。
冷月審了一遍數字，只改了一個地方。
丹酚酸B的單次用量小數點後第二位。
“這個資料來源是什麼？”
陳述從厚厚一摞資料裡抽出一張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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