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語最終沒有去成京城。和杜教授說好的事,在日復一日的杳無音信中,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漸漸平息了。
一家人從最初的積極準備,到後來的沉默不語,最終決定不再空等,轉身在自己的生活裡踏踏實實忙活起來。
又一個週末下午到來,金枝兒上課回來。現在大家好像形成了不成文的規定,週末大家都回家,一起吃吃喝喝諞諞,陪陪姥姥姥爺,什麼事情都不幹。
林曉語哼著歌兒忙出忙進,林曉晴在廚房裡準備美食。機靈的小妹林初一啃著蘋果,眼睛滴溜溜一轉,看著兩位性格迥異卻互補的姐姐,忽然提議:“大姐廚藝好,二姐唱歌好,現在找大姐做席面的人也多,但這也需要熱鬧場面啊,乾脆,咱們自己成立公司,成規模。”
這話像顆火種,瞬間點燃了林曉晴和林曉語心裡那點熱血澎湃的激情。兩人一合計,行動力超強,沒多久,“雙喜臨門”喜宴慶典(後來正式註冊為“雙胞胎婚禮喜宴慶典傳媒公司”)的雛形就在自家客廳的餐桌上誕生了。
她們姐妹幾個想得周全:包席宴請、舞臺表演、一條龍服務隊,樣樣都計劃在內。
訊息傳到眼光獨到的吳振業耳朵裡,他掂量一番,覺得這主意接地氣,有市場,前景亮堂。他二話沒說,欣然入股,成了公司的第一大股東。
他大手筆地配齊了嶄新的摺疊圓桌、靠背椅,以及從大炒鍋到小湯勺的一整套灶具餐具,連運送傢伙什的交通工具都考慮到了,一輛半新的客貨兩用車,被他爽快地撥給了公司使用。
公司的“辦事處”,就暫且設在了自家經營的誠信商店一角,掛上了醒目的招牌;同時,也在姑姑林鳳妮那家人脈廣泛的中介公司做了正式登記,業務資訊掛上了號。
有了平臺和硬體,人力調配也順理成章。服務員、幫廚、司儀助手等各種臨時工作人員,都透過林鳳妮的中介公司靈活聯絡、安排,形成了一支隨時能拉出去的“機動部隊”。公司業務範圍也廣,紅事白事都接,各有專門的服裝道具區分,顯得既專業又體諒人情。
具體的事務協調和對外接洽,由經驗豐富的公公吳振業和手腕活絡的姑姑林鳳妮主抓,兩人配合默契,一個穩坐中軍,一個八方聯絡。大姐林曉晴則一頭扎進了她的“主戰場”——廚房。她負責潛心琢磨各類宴席選單,根據節氣、風俗和客戶要求調整菜品,更是苦練廚藝,每天在灶臺前揮汗如雨,誓要把家常美味提升到宴席標準。
這時候,小妹林初一便光榮地承擔起了“首席試菜員”的重任。她樂此不疲,每道新菜出爐,都認真品嚐,吃好喝好後抹乾淨嘴,便煞有介事地給出“專業”點評:“大姐,這道紅燒肉入口即化,但收汁可以再緊一點,色澤更亮。這個涼拌菜,酸辣比例絕了,就是香菜能不能晚點放,保持脆勁?”
林曉晴總是虛心聽著,隨手就拿起旁邊的紙筆記下妹妹的建議,廚房的牆上,漸漸貼了不少這樣的“美味備忘錄”。
二姐林曉語也沒閒著。她深知自己將是舞臺上的“門面”和氣氛擔當,於是苦練基本功。當下流行的歌曲,從情歌到搖滾,幾乎被她唱了個遍,還自己琢磨著加了些簡單的舞臺互動。
林初一參觀了一兩場後再出主意:“二姐,光流行歌不夠。你想啊,喜宴上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小朋友都在。得準備點經典紅歌、懷舊老歌,還有活潑的兒歌。”
她小眼珠子轉轉悠悠,想想說到:“要不,再請姥姥姥爺列個他們愛聽的歌單?咱們得各個年齡段、各種喜好都照顧到,那才叫真正的面面俱到!” 林曉語覺得在理,於是她的練習曲目又豐富了許多,從《甜蜜蜜》到《讓我們蕩起雙槳》,從《東方紅》到最新的動畫主題曲,她的歌本越來越厚,嗓子也越來越亮。
就這樣,一家人在現實的小天地裡,熱熱鬧鬧地開創起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新事業。杜教授他們來的那天,林曉語正給姥姥家村子裡的一戶人家做訂婚慶典。村子不大,喜事卻辦得格外熱鬧。新娘新郎和她年齡相仿,二十出頭的年紀,愛說愛笑,執意要辦得“熱鬧喜慶,高階大氣”,他們不但找了林曉晴掌勺置辦席面,還邀請林曉語上臺表演。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大門口臨時搭起的紅臺子上。
林曉語穿著條水紅色的毛衣連衣裙,站在簡易的音響旁,一首接一首地唱著時下流行的歌,偶爾隨著節奏跳幾步,馬尾辮在腦後活潑地甩動。風裡帶著遠處灶間飄來的油香、肉香,混著臺下鄉親們嗡嗡的笑語聲,釀出一種稠厚的、屬於鄉間喜事的獨特氣味。
兩個孩子小時候是常來姥姥家的,村裡許多人都見過。可當年那兩個瘦瘦弱弱、在田埂上瘋跑的小丫頭,如今竟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還如此多才多藝,這讓讓不少老人眯著眼,咂摸著嘴感嘆時光的神奇。
幹了一輩子教育事業、德高望重的金老師,就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背微微佇著,雙手交握在身前。他沒說話,嘴角卻一直抿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
大家瞧著金老師這副模樣,原先心裡可能存著的那點“姑娘家拋頭露面是不是太張揚”的嘀咕,也就悄無聲息地散了,轉而變成一種對“別人家孩子”的心境,帶著暖意的欣賞與寬容。
幾曲熱鬧的唱罷,掌聲笑聲像潮水般湧起又落下。林曉語微微喘著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音響裡流出的伴奏音停了,場下期待著她下一首更歡快的歌。
可就在這片短暫的、嘈雜漸息的空隙裡,她不知怎的,心裡忽然被一陣沒來由的、極為熟悉的旋律攫住了。那調子太古老,太輕柔,像藏在記憶最底層的一縷煙,忽然被風撩了起來。
她沒經過任何思索,彷彿被那旋律自身牽引著,嘴唇輕輕開合,一段清凌凌的、沒有伴奏的小調,便從她喉間流淌出來。
調子悠悠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悵惘,又有點童謠式的天真,和剛才的流行歌曲截然不同。臺下靜了一瞬。有更老的老人側耳聽著,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遙遠的光。那是獨屬杜老師的小調。
村裡早年下放來的杜老師,教過音樂,會拉手風琴,更會編這些朗朗上口又動聽的小調。金枝兒小時候,常纏著杜老師學,杜老師也疼她,一句一句地教。
林曉語自己也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這遙遠的旋律為何此刻突然造訪。她停下哼唱,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臺下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後的光裡,明媚中忽然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她自己也不懂的懷舊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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