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院外的桌椅板凳、瓜果喜糖全都拾掇得妥妥當當,紅綢子搭在院門口,透著一股子熱鬧又規整的喜氣。
金枝兒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進了屋,走到牆角那臺黑色老式撥號電話機旁,這可是家裡少有的稀罕物件,此刻安安穩穩放在木桌之上,等著派上用場。
她的任務,就是挨個給親戚朋友打去電話,通知家裡的喜事。
指尖摩挲著微涼的電話機外殼,金枝兒最先撥通的,是林初一的師傅何嬸子。
那位身上帶著幾分玄幻玄妙、傳言是神婆的老婦人,自打收了初一做徒弟,就成了金枝兒心裡頭最敬重、最放在心上的人,電話里語氣格外熱絡,細細叮囑著訂婚宴的時間,誠心誠意邀她務必過來。
緊接著,又撥通了大哥二哥家的電話,挨個喊上全家人,熱熱鬧鬧囑咐著準時上門。
輪到林大河家那邊,金枝兒思量再三,只打算請林鳳妮一人。
前些日子她早聽說了下崗的風聲,知道那邊日子不好過,心裡滿是體諒,想著若是那邊忙不開、不方便,王偉傑他們就索性不通知了,免得讓人為難。
電話那頭的林鳳妮聽得暖心,柔聲應著,說這事她自己看著辦,絕不會讓大嫂多操心,末了還細心詢問,自己這邊還能幫襯著做些什麼活計。
金枝兒透過木窗,望向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景象,男人們忙前忙後收拾佈置,煙火氣裹著喜氣飄滿整個院落,她嘴角噙著溫和的笑,對著話筒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啥都不用你忙活,我這邊都安排妥當,一點不忙,你明早踏踏實實回來就成。”
掛了電話,金枝兒握著話筒,歪著頭細細尋思,還有哪家親戚、哪個相熟的人沒通知到,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正琢磨著,桌上的電話機突然“叮鈴鈴”急促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她趕忙伸手拿起話筒,湊到耳邊,聽筒裡立刻傳來一道低沉穩重的男聲,語氣客氣又帶著幾分篤定:“你好,我找林初一,麻煩你叫她一下。”
金枝兒當下就是一愣,握著話筒的手微微頓住。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院子裡,只見林初一正和顏顏並肩站在大鍋旁,兩個姑娘家安安靜靜盯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泡的肉湯,熱氣氤氳著她們的臉頰,看著格外乖巧。
再往另一邊看,夏宇諶正和高大成蹲在院子中央,低頭專心擺弄著掛燈的燈泡,時不時抬眼往鍋邊兩個閨女的方向望一眼,眼神里藏著不易察覺的留意,滿是安穩。
金枝兒回過神,按著平日裡替孩子轉達事情的習慣,順口對著話筒問道:“你有什麼事情,告訴我,我給她轉達一下就行?”
誰知電話那頭的男人,語氣格外堅持,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阿姨,這事我必須親口說給初一才行。”
這話一落,金枝兒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臉上瞬間佈滿震驚,眼裡滿是詫異。能這般執意要親口跟初一說話的年輕男子,實在是少見,她心裡瞬間多了幾分鄭重,不敢再有絲毫怠慢,立刻對著話筒沉聲道:“你等等,我馬上叫她。”
話音剛落,金枝兒匆匆放下話筒,腳步不自覺加快,快步穿過堂屋,朝著熱鬧的院子裡走去,她低聲告訴閨女有她的電話。
林初一一聽電話是找自己的,目光瞬間在那咕嘟冒泡的肉鍋裡停了半秒,指尖在鍋沿上輕輕蹭了蹭,那股子等著吃肉的歡喜勁兒還沒散盡,卻又被突如其來的電話勾走了心神。
她戀戀不捨地最後望了一眼鍋裡翻滾的油花,才踩著快步走進堂屋,幾步走到桌前,指尖微微發顫,拿起了那隻黑色的話筒。
“喂,我是林初一。”
她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從廚房帶出來的熱氣,輕快得很。
可聽筒那頭只說了一句話,她臉上的笑容便瞬間僵住,原本彎彎的眉眼猛地睜大,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的氣場像是被瞬間抽走了力氣。
從輕鬆快樂一下子跌落到驚慌失措,連握著話筒的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怔怔地盯著前方,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