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乾裂,嘴角赫然起著幾個明顯的燎泡,那是心急上火最直接的證據。
“瓶頸……還是這個瓶頸!”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內爆過程中,中子鏈式反應與流體力學、衝擊波傳播的耦合……這個多物理場耦合的數學模型,我們建立的基礎可能就有問題!沒有準確的模型,後續的所有計算都是空中樓閣!”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的其他研究人員,狀態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有人用力按著太陽穴,試圖緩解過度用腦帶來的劇痛;有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要將那斑駁的牆皮看穿;還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嘴角多多少少都帶著上火起的泡。
他們已經不記得連續奮戰了多少個日夜。
更讓他們感到無力的是,原本答應提供教學模型和部分關鍵理論驗證資料的“老大哥”,在前不久突然以“國內指示”為由,單方面中止了一切援助和交流,連那個據說能幫助他們直觀理解內爆過程的縮比模型也被扣下了。
所有的外部參照和捷徑都被切斷,他們彷彿被困在了一座無形的迷宮裡,四周都是堅硬的牆壁。
“陸總,”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聲音帶著絕望的沙啞,“沒有實物參考,沒有可靠的資料對比,全靠我們從頭推導……這……這難度太大了!我們甚至連驗證方向對不對都做不到!”
陸光達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但看到年輕同事那憔悴不堪、幾乎要崩潰的臉,那銳利又化為了深沉的痛楚和同樣巨大的壓力。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在挑戰人類智慧的極限?但他更知道那個懸在頭頂的“懲戒計劃”!
“懲戒計劃,懲戒計劃!!!”
作為負責人,他被允許知道一些機密情報,這個“懲戒計劃”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日夜懸在他的心頭。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必須在敵人的獠牙徹底亮出來之前,把屬於自己的那柄“國之重劍”鍛造出來!
否則,如何對得起組織的信任和投入?
如何對得起在後方節衣縮食、默默支援他們的億萬人民?一種“辜負了人民期望”的沉重負罪感,像巨石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深吸一口氣,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關乎國家存亡的秘密和內心的焦灼強行壓了下去。
這個訊息,絕不能讓下面的人知道,恐慌只會讓情況更糟。
他走到黑板前,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沉穩,儘管嘴角的燎泡因說話而陣陣刺痛:
“同志們!我知道大家已經到了極限!‘老大哥’靠不住了,沒關係!他們當年也是從零開始!我們中國人,不缺智慧,更不缺骨氣!基礎理論有謬誤,我們就推倒重來!一遍不行就十遍,一百遍!用我們的頭腦,用我們手裡的算盤和計算尺,也必須把這個堡壘給我攻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年輕的臉,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從頭再來!從最基礎的物理定律重新審視我們的模型!每一個假設,每一個引數,都給我用最苛刻的眼光去檢驗!我們在這裡多算錯一個數,可能就會讓未來的試驗多走一年彎路!我們耗不起!為了……為了我們必須守護的一切,我們沒有退路!只能成功!”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轉身拿起一支粉筆,在那令人焦慮的方程組旁邊,用力劃掉了一片區域,重新開始書寫。
那微微顫抖卻堅定無比的背影,如同礁石,立在思維的驚濤駭浪之中,無聲地激勵著每一個人。
辦公室裡,再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算珠碰撞的脆響,以及那沉重如鐵、與未知和時間賽跑的寂靜。
理論突破的曙光,彷彿還隱藏在遙遠的地平線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