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軍工技術。紅星廠正在攻關的“衛士”系列裝甲車底盤技術,還有那些藏在技術科深處的預研專案:更輕便的輪式平臺、新型傳動系統、特種材料應用……這些都是國家急需的,也必然是某些人想要的。
楊平安睜開眼。
他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空白頁——紙是普通的橫格紙,但在他手裡,它可能承載重要資訊。提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一瞬,然後寫下幾個關鍵詞:
1. 省A-3471(車牌——需查,但大機率是套牌或偽造)
2. 軍用膠鞋(來源——部隊流出?仿製?如果是真軍品,問題更大)
3. 通風口指向(三號車間——變速箱試驗區域,最近正在攻關密封問題)
寫完後,他將紙折成小方塊,只有指甲蓋大小,收進空間書桌的暗格裡——那是他在打造書桌時特意留的,榫卯夾層,除非拆了桌子,否則誰也發現不了。
然後,他翻開《軍工企業保密條例》,找到“反間諜與安全防範”章節。紙頁嘩啦輕響。他仔細重讀了一遍,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
其中有一條用紅筆劃了線,是他以前讀時劃下的:“軍工單位技術人員應時刻保持警惕,對異常技術諮詢、非正常渠道的資料索取、不明身份人員的接觸等行為,須立即向保衛部門報告,不得隱瞞或擅自處理。”
楊平安合上書,封皮發出輕微的“啪”聲。
他走到靈泉邊,俯身掬水。泉水清涼,洗在臉上像薄荷擦過皮膚,讓思維更加清晰、銳利。
現在的情況很明確:紅星廠轉軍工,意味著正式進入某些勢力的視線。之前的試探只是前奏,像暴雨前的悶雷。
真正的較量可能剛剛開始,也可能早已開始,只是他現在才看清輪廓。他肩上的少校銜,不只是榮譽,更是責任——技術責任,安全責任。那兩顆銅星,是信任,也是擔子。
但這一切,不能讓家人察覺。孩子們該讀書讀書,該玩耍玩耍,他們的童年應該充滿陽光和芝麻糖的甜香,而不是陰影和警惕。
父親母親該過日子過日子,做飯,侍弄菜園,操心柴米油鹽。院裡的桃樹,棗樹該發芽發芽,該開花開花,該結果結果——這些平凡而紮實的生活,才是他要守護的根本。
他走出空間時,現實世界剛過晚上十點。衚衕裡傳來零星的狗吠聲。
院外偶有夜歸人的腳步聲,疲憊而緩慢,很快又遠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楊平安躺回炕上,睜著眼看黑暗中房梁的輪廓。老房子的房梁是粗壯的榆木,幾十年了,依然結實。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模糊的銀白。
明天要去976廠報到——這是新名字了,要習慣。
高和平肯定會召集技術骨幹開會,部署轉隸後的工作安排、保密教育、新規章學習。
顧雲軒大概還惦記著秦工那本筆記,得提醒他,現在廠裡保密級別提高了,找資料要走正規程式,不能像以前那樣翻箱倒櫃。
還有那份簡報……得找機會跟沈向西深談一次。有些資訊,紙上寫的和實際掌握的,可能有差距。
保衛部看到的只是記錄,而在一線的人,能感受到更多細節:那些人的神態、語氣、詢問時的側重點……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有人在輕輕叩窗。
楊平安輕輕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這個既充滿希望又暗流湧動的1966年春天,每一步都得走穩了。像走鋼絲,既要向前,又不能晃。
枕邊,那副嶄新的少校肩章隱約泛著金屬的光澤,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靜靜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