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啊,”一個嬸子總結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樸素的因果報應觀念,“人不能做虧心事。老天爺都看著呢,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鬧。話裡話外,全是唏噓和感嘆,像是在看一齣演了好多年的戲,終於看到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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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走了一會兒,就到了楊滿倉家門口。
王綵鳳正好站在那裡,身邊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那肚子圓滾滾地往前挺著,像是揣了個大西瓜,六七個月的模樣。
女人懷裡抱著個瘦瘦小小的女孩,那女孩蔫頭耷腦地趴在她肩頭,像一隻沒精打采的小貓。
旁邊還跟著兩個大點的小姑娘,大的牽著小的,怯生生地縮在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像三隻受了驚的小貓,眼神里全是躲閃和不安。
正是楊滿倉和王綵鳳的寶貝閨女楊嬌嬌,帶著三個女兒回孃家來了。
楊平安走到跟前,仔細看了一眼,才認出這是楊嬌嬌。
她變了許多。
模樣老了不止十歲。臉上的肉都消下去了,顴骨支稜出來,下巴也尖了。才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看著跟四十出頭的農村婦女沒什麼兩樣。看著跟村裡那些四十出頭的婦女差不多。
臉上沒有脂粉,皮膚粗糙發黃,像是被風沙磨過一遍,又像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出了紋路。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大衣裳,像是件男人的衣服,又肥又大,髒兮兮地裹著她那六七個月的大肚子,整個人看著又笨重又邋遢,像一隻裹在麻袋裡的企鵝。
頭髮亂蓬蓬地紮在腦後,好些碎髮掉了出來,被風吹得貼在臉上、額頭上,她也懶得抬手撥一下。
王綵鳳先認出了孫氏,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凝固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客套話,又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半天才擠出一句:“平安娘……回來了?”
聲音乾巴巴的,帶著幾分心虛,幾分尷尬,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孫氏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回來了。”
語氣不冷不熱,像一杯放溫了的白開水。既沒有久別重逢的熱絡,也沒有舊怨未消的冷淡。就像是在路上遇見一個不太熟的鄰居,客氣地打個招呼,然後各走各路。
她帶著楊平安和六個孩子,從王綵鳳身邊走了過去。
腳步穩穩的,不緊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經了風雨卻依然挺拔的白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站在那裡的,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那幾個小傢伙排成一溜跟在後面,一個個好奇地東張西望,眼睛骨碌碌地轉,卻誰也沒出聲,安安靜靜地跟著往前走。
王綵鳳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她看著孫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垮下來,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撐的骨架。
楊嬌嬌站在母親身邊,低著頭,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拍著懷裡的小女兒,始終沒有抬頭。沒有人知道她在看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風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沙沙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