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二十來分鐘,正是下班時分。大院裡的人三三兩兩往回走,走到梧桐樹附近都不自覺地把步子放慢了。
慢得很不整齊,有人停一下走兩步,有人走兩步停一下,像一群被同一根繩子拽住的木偶。
王志誠和幾個同僚從辦公樓方向過來,離自家門口還有幾十米,先看見了楊平安平時經常開的那輛越野車,又看見自家門口遠遠近近地站著幾個人。
有的在假裝看梧桐樹,有的在假裝跟孩子說話。假裝看樹的那位仰著頭研究一根光禿禿的枝條,研究得專心致志,好像那上頭能開出牡丹來。
“老王,你家這是燉什麼呢?”旁邊的老劉,司令部作戰處的,跟王志誠搭班子。他吸鼻子的動靜很大,像是要把空氣裡每一粒紅燒肉的分子都搜刮進肺裡。
話音還沒落,一個孩子跑過來了。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到老劉面前剎住腳,兩隻手拽著他的袖子。
“爺爺!王爺爺家做了好多好多肉!可香了!比上次搬家時的肉還香!我們能不能再去王爺爺家吃飯?”
另一個小丫頭也跟著喊,嗓門比男孩還亮:“我也要去!豆豆說她聞見了,有紅燒肉,有魚,還有雞湯!”
王志誠笑了。他想起上回搬家時楊平安做的那頓飯,又想起自家廚房窗戶正對著梧桐樹,這會兒那窗戶正像個煙囪似的往外冒香氣。他看了看老劉,又看了看旁邊兩個已經明顯走不動道的同僚。
“都別圍著了。你們幾個,都跟我回家,帶上老婆孩子。正好嚐嚐我女婿的手藝。”
老劉還沒來得及客氣,他孫子已經鬆開了他的袖子,朝王家門口跑去了。
老劉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孫子的背影,那表情像是剛開完一場作戰會議發現主攻方向被一個八歲的孩子搶先了。
門一開,眾人齊刷刷看向八仙桌。
紅燒肉還冒著熱氣,醬色亮晶晶的,每一塊肉都在燈光下微微發顫;紅燒魚尾巴翹出盤沿,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清燉雞的湯色金黃,油花浮在湯麵上,像一面碎了又拼起來的鏡子;炒青菜翠綠,涼拌黃瓜透光。
王若雪正往桌上端菜,看見她爸帶著一群人進來,手裡的盤子停在半空中。楊平安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
“爸。”
王志誠站在門口,一隻手指著楊平安,另一隻手還夾著公文包。公文包沒夾住,從胳膊底下滑出來,他像接一個手榴彈一樣把它接住了。
“這是小女若雪,這是我女婿平安。平安,這幾位都是軍區的伯伯叔叔,你上次見過的劉伯伯、這位是你趙叔叔、這位喊孫叔叔就行。”
楊平安挨個叫了一遍。叫一個,對方就點頭,點頭的幅度都差不多。
幾個孩子已經撲到茶几前了。茶几上擺著兩大盤水果,有切好的蘋果和梨,有橘子,有大棗,有核桃。
老劉的孫子抓起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又伸手去夠大棗。
老劉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媽沒教過你規矩?”小男孩嚼著橘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謝王爺爺”,手已經摸到了大棗。
老劉又拍了一下,這一下加了半成功力,小男孩的嘴癟了癟,但手沒從大棗上拿開。
楊平安打了招呼,把剛解開的圍裙又繫上,轉身進了廚房。
老劉看著他的背影,湊到王志誠耳邊:“你家這女婿,圍著圍裙在廚房裡炒菜的樣子,說出去誰敢信這是獵鷹專案的總工?”
王志誠彎腰把公文包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嘴角往上走了走,又被他強行按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