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鋤頭往牆角一扔，也不進屋，就蹲在門檻上掏出菸袋，劃根火柴點上，連著吸了好幾口。
煙霧從他鼻孔裡慢慢冒出來，在暮色裡散成淡藍色的一片。
灶房裡的婆娘見他臉色不對，沒敢言語，悄悄把灶膛裡的火撥旺了些。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茂密的枝丫在晚風裡晃著，在地上投下幾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院門又響了一聲。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踢開院門走進來，身上穿著紅委會發的綠軍便裝，左邊袖子上套著個紅袖章，走起路來肩膀一搖一晃的。
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進門就扯著嗓子喊：“爹，娘，我給你們帶了點豬頭肉回來，趕緊切了嚐嚐！”
楊德貴抬起頭，看著這個人高馬大、意氣風發的大兒子，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他雖然不是村幹部了，但他還有兩個好兒子。
小兒子在部隊當兵，已經是個連長了。
眼前這個大兒子楊解放，從小雖然遊手好閒、喜歡打架鬥狠，可如今也娶了媳婦，給他生了三個跟小牛犢子一樣壯實的大孫子。
兩個月前又被公社紅委會主任宋濤看中，成了紅委會的一員。
這年月紅袖章往胳膊上一套，走到哪兒都被人高看一眼，村幹部見了都得陪著笑臉，普通社員見了更是繞著道走，就連公社書記都不敢得罪。
楊德貴每次看見大兒子胳膊上那個紅袖章，心裡就覺得舒坦——這就是他家翻身的最大本錢。
楊解放把油紙包往灶房裡一擱，走到井臺邊洗了把手，甩著水珠問他爹：“爹，我剛才在路上看見了一輛越野車。是不是平安那小子又回來了？”
楊德貴嗯了一聲，把菸袋從嘴裡抽出來，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
“平安這小子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地往滿囤家跑，跟滿囤家好得穿一條褲子了。楊滿囤現在仗著有平安和楊大河這個公安局長撐腰，在村裡是越來越不把咱爺們放在眼裡了。”
他把菸袋往腰裡一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解放，爹這幾年在村裡受的這些窩囊氣，你不是不知道。楊滿囤那個位子本來是咱家的。你如今也在紅委會上班了，得幫我把這口惡氣給出了。”
楊解放在他爹旁邊蹲下來，從兜裡掏出盒大前門，給他爹遞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劃火柴點上。“爹，你說咋整我就咋整。就憑你兒子現在是紅委會的人，還怕整不了他楊滿囤這個大隊長？”
楊德貴抽了口煙，眯起眼，壓低了聲音：
“我最近琢磨了一件事，你看成不成。農場前些天來了個下放人員，楊滿囤不光不批鬥他，還好吃好喝地供著，這是包庇。一會兒我寫封匿名信，明天一早你去交給宋主任，再把咱村大隊長楊滿囤包庇有問題的人、搞獨立王國的事在他面前提一嘴。”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踩滅，又擰了一下，“記住，你在宋主任面前光提楊滿囤就行，不要把楊平安父子捎上。要是讓宋主任知道楊滿囤身後有楊大河這個有實權的公安局長做靠山，那他肯定也得先掂量掂量。咱們還不能得罪楊平安父子，先把楊滿囤按死了再說。他把有問題的人放在農場裡，不批鬥不改造，這就是典型的認敵為友，光這一條就能讓楊滿囤不死也得脫層皮。”
楊解放咬著菸頭，聽完了他爹的話，眯著眼點了下頭：
“爹，還是你這一招高。把楊滿囤弄下來以後，這個大隊長就非您莫屬了。到時候他楊平安父子再有本事，在村裡也得給您幾分面子。您趕緊寫舉報信去，明天早上上班以前我過來取，不出三天準保替您把這三年吃的窩囊氣出了。”
楊解放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丟，站起來用鞋底碾了碾，轉身出了門。
楊德貴蹲在門檻上，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來。他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菸灰往旁邊掃了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灶房走去。今晚這頓飯，他得多吃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