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是何年月?”
那小娘仰面答道:“政和二年哩。”眸子裡映著窗格透進的晨光,伸手欲探他額溫,忽又縮回袖中揩了揩,怕指尖涼意驚著他,“小官人好生古怪,莫不是前日燒糊塗了?怎連當今年號都記不真?”
政和二年!
趙匡胤只覺天旋地轉,不想自己身死魂消,竟已過了百載春秋!環顧這土坯牆、茅草頂,再看那小娘身上打著三處補丁的粗布衫,心頭無名業火竄起——那高坐龍庭的趙佶小兒,端的昏聵至極!
趙匡胤掙扎著要起身,卻被那雙帶著灶房溫氣的手輕輕搭住肩頭。力道雖柔,卻含著不容推卻的關切:郎中吩咐須靜養,小官人莫急。奴家喚作阿芷,爹孃去得早,獨居在此。若不嫌棄……聲兒漸低如蚊蚋,“還不知小官人尊姓大名?”
趙匡胤心頭一緊,那“朕”字險些脫口而出。他暗吸口氣,沉聲道:“俺姓趙名復。不必喚甚官人,叫俺趙大哥便好。”
“趙大哥?”阿芷偏首思量片刻,眉眼彎作新月,“那趙大哥好生躺著,奴家去灶下取個炊餅。這三日粒米未進,須得進些食水。”
她輕移蓮步往外走,特地將木門虛掩一道縫兒,回身又叮囑:“若要呼喚,只在灶房叫一聲阿芷,側耳便聽得見。”
趙覆在此將養數日,漸漸摸清了根腳。這清河村隸屬濟州,村中十戶有九守著幾畝薄田過活。近年朝堂對西夏用兵,錢糧催逼得緊,不知多少壯丁被強拉去充了廂軍。
阿芷每日雞鳴便下田,歸來時褲腿上總沾著泥點子,卻必先給趙大換罷膏藥,才顧得上自家揩面。煎藥時總在罐底墊塊青瓦,說是火氣勻和,藥性不燥;熬粥時定要多攪幾回,恐焦糊傷了脾胃。夜深時,她在隔間紡線,紡車嗡嗡作響,猶自放輕了力道,唯恐驚了他安睡。
這日黃昏,趙復正扶著土牆在院中踱步,忽見阿芷提著竹籃歸來。籃中幾尾鯽魚潑剌剌亂跳,鱗片在夕照裡閃著碎金。見他立在院中,阿芷眸子一亮,快步近前,雙頰泛霞:“適才在河邊洗衣,恰逢王叔撒網,贈了幾尾小魚。與趙大哥燉湯補身子,不費甚銀錢。”
趙復卻瞥見她褲腳被荊棘扯破的裂口,指間還沾著青黑魚鱗,喉間頓時發緊。驀地想起前世少年時在外漂泊,何曾有人這般真心相待?
“有勞阿芷姑娘這般費心。”趙復擺手道,“俺已能走動,明日便隨你下田。”
阿芷急得連連擺手,手背在圍裙上搓了又搓:“使不得!趙大哥你這身子豈是兒戲?那幾畝薄田奴家熟慣,不費氣力的。”
話音未落,忽聽得院外人聲聒噪,馬蹄踏得碎石亂響,驚起簷下麻雀撲稜稜亂飛。
只聽“咣噹”一聲巨響,三五皂衣漢子猛地踹開柴門!為首那人歪戴方巾,腰懸一柄鏽跡斑斑的牛尾刀,正是里正家那個橫行鄉里的孽子。這廝瞅見阿芷,兩眼頓時直了,涎著臉怪笑:“小娘子就是阿芷?州府文書到了,你家那兩畝水田以後就充作官用了!如今沒了田地,往後不如隨哥哥去城裡享福,包你綾羅綢緞穿不盡!”
阿芷嚇得面如白紙,慌忙閃身躲到趙復背後,聲兒都發了顫,卻仍記得將趙復往邊上推:“為何!我家田是我爹孃傳給我的!怎的就充官了?”
“今時不同往日咯!說與你聽,你也不懂!”那歪頭巾獰笑著伸手便要來扯阿芷胳膊,“聽說你還藏了個來歷不明的野漢子?正好!一併鎖了送官究辦!”
趙復身形微側,早將阿芷護得嚴嚴實實。雖還是少年身量,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那歪頭巾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竟被這威勢懾得心頭一突。
“滾。”趙復聲若寒鐵相擊,帶著九重宮闕里淬鍊出的凜冽。
歪頭巾怔了怔,旋即羞惱交加,怪叫道:“反了天了!弟兄們,與我將這廝拿下!”
兩個潑皮方才近身,趙復左腳早如閃電般蹬出,恰似烏龍擺尾,正中二人膝窩筋腱!但聽得兩聲慘嚎,那兩人滾作葫蘆,抱著腿脛哀聲不絕。歪頭巾見勢頭不對,嚇得三魂去了七魄,踉蹌著奪門便逃,邊跑邊扯著嗓子嘶喊:“好個不知死的賊骨頭!且待官差來拿你!”
阿芷緊攥著趙復衣袖不肯松,指尖猶帶涼意,眼圈兒卻已紅了,聲音裡帶著哽咽:“趙大哥…你何苦為奴家這不相干的人強出頭…” 她偷眼瞧見趙復袖口沾了塵土,想起方才他護在自己身前的模樣,心頭忽地一熱,可轉念想到那惡霸的身份,又急得扯他臂膀:“那人姐姐是州里通判老爺的大房夫人!如今我們得罪了他,真真是天大禍事。奴家這條賤命不值什麼,可趙大哥你萬萬不能再留在此處!”
她慌亂中從懷裡摸出個粗布帕子,裡頭裹著幾文錢,不由分說塞進趙復手中,淚珠兒終是滾了下來:“沿後山小徑往南二十里有個土地廟…俺、俺每月初一都去送些飯食,廟祝是個善心人…” 話到此處已是語無倫次,只反覆推他,“趙大哥快走吧!莫管奴家了!”
趙復冷眼覷著那歪頭巾抱頭鼠竄的狼狽相,胸中野火燎原。這般胥吏如虎、民不聊生的世道,分明是亂世將臨的凶兆!他反手輕撫阿芷顫抖的手背,聲如沉鍾:“莫慌,有俺在,任何人都不得害你分毫。”
這話音入耳,阿芷但覺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抬眼望這少年郎,雖衣衫襤褸,眉宇間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度,教她沒來由地信了這話。
暮靄沉沉,阿芷蹲在灶前煨魚羹,灶火明滅映得她雙頰微赧。趙復倚著門框看她忙碌身影,簷下晚風拂過,他冷峻的唇角竟牽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存。
趙復立在暮色裡,暗攥雙拳。這十五歲的軀殼中,蟄伏著看盡千年興亡的魂魄。且從這清河村起步,且從護住灶前煨藥的少女開始,他定要教這渾濁世道改弦更張,教天下蒼生再不遭虎狼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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