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聽得官家要見宋江,心中暗喜,連忙磕頭謝恩,起身領旨,快步出了暖閣,打發內侍去宮門外的值房,傳宋江進來見駕。
那內侍得了吩咐,一路小跑著去了,不多時,便引著宋江,快步往御花園暖閣而來。
宋江走這一路,只覺得兩條腿都軟了,手心裡全是冷汗,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進了暖閣,一眼便瞧見坐於上首的當今天子,哪裡還敢抬頭多看,“噗通” 一聲便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出,連忙行禮,低聲道:“小人宋江,參見官家。”
徽宗從上往下打量了他兩眼,見他身材矮小,麵皮黝黑,八字眉,三角眼,跪在那裡渾身都透著謹慎恭順,倒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便緩聲開口道:“抬起頭來。你便是宋江?那呼延灼陣前反水之事,你且細細說來與朕聽,不必害怕,實話實說便是。”
宋江聽得皇帝問話,這才緩緩抬起頭,視線只敢落在自己身前的金磚地面上,半分也不敢往上抬。他定了定神,把昨日對高俅說的那番話,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又說了一遍:先說呼延灼如何早懷異心,如何在陣前和梁山賊寇暗中勾結;再說那日夜裡如何裡應外合,攻破營寨,劉彥如何力戰殉國;再說自己如何在亂軍之中左衝右突,拼了一條性命殺出重圍,如何一路不敢停歇,千里迢迢趕來東京報信,為的就是不讓反賊的陰謀得逞,不讓朝廷蒙受更大的損失。
這番話宋江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此刻說起來,聲淚俱下,字字泣血,說到動情處,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把個忠肝義膽、九死一生的忠臣形象,演得淋漓盡致,半分破綻也無。
徽宗聽罷,點了點頭,見他說得條理清楚,情真意切,倒也不疑有他。當下便看向高俅,開口問道:“既然此事屬實,那依愛卿之意,該如何處置這夥反賊?你可有什麼章程?”
高俅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連忙起身躬身奏道:“臣不敢自專。此事幹系重大,臣懇請官家降旨,召集三省、樞密院各位大臣,今日午後一同入朝議事,集眾人之智,一同商議剿寇之策,也好早日蕩平梁山,永絕後患。至於呼延灼一族,按律謀反當株連九族,臣請官家降旨,即刻拿下呼延灼全族老小,下獄問罪,以正國法,也好儆戒後世那些懷有二心的臣子。”
頓了頓,高俅又指著跪伏在地的宋江道:“還有這宋江,此番捨生忘死,拼死報信,忠心可嘉,臣先前已許他太尉府都虞侯之職,臣斗膽請官家恩准,給他補了正式官誥,也教天下人都看看,忠君報國之人,官家與朝廷,絕不負他!”
徽宗一聽,正合心意 —— 他本就懶得操心這些瑣事,高俅這話正好給了他一個臺階,把事情都推給大臣們去商議,自己落得清閒。
當下便點頭道:“就依愛卿所言。你且去傳朕旨意,今日午後,召集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入朝議事,議定了剿寇方略,再來回稟於朕知道。” 說罷,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宋江,開口讚道:“宋江拼死報信,忠義可嘉,便先授你為承節郎,待日後剿平梁山,再論功行賞。”
宋江一聽 “承節郎” 三個字,腦子裡 “轟” 的一聲,只覺得一股熱氣從丹田直衝頂門,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泰。
這承節郎雖只是大宋武職五十三階中的第五十一階,乃是末流小官,可到底是天子親封的正經朝廷命官!想他宋江,當年不過是鄆城縣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小押司,被人呼來喝去,如今居然能得到天子親口封官,這份恩典,真是比天還高,比地還厚!
當下宋江連連磕頭,聲音都激動得發顫,高聲道:“臣宋江謝官家隆恩!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官家天高地厚之恩!”
徽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高俅又謝了恩,便引著宋江,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二人走出宣德門,到了宮外,宋江才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都軟了,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眼前繁華的東京城: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汴河上的船隻往來穿梭,岸邊的酒旗迎風招展,賣炊餅的、賣酸梅湯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太平富貴的氣象。
往日里看慣了的街景,今日落在宋江眼裡,竟是說不出的順眼,連那貨郎的吆喝聲,聽著都如同仙樂一般,連那路上行人的衣襬衣角,看著都透著錦繡前程的味道。
高俅見他喜不自勝的樣子,也捋著鬍鬚笑了幾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宋虞侯,今日你也算得償所願了。你且先回歇息,好好準備著,等午後議事定了,少不了你的好處。日後只要你死心塌地跟著我,包你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宋江連忙躬身行禮,連聲謝道:“全憑太尉老爺栽培!小人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是太尉老爺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俅點了點頭,便打發了兩個隨從,引著宋江回太尉府歇息去了。
且說官家要召集大臣午後入朝議事的訊息,從皇宮裡一路傳了出來,不消半個時辰,東京城裡所有三品以上的大臣,便都得了信。當下太師蔡京、樞密使童貫、楊戩、王黼一眾權臣,還有那些個尚書、侍郎、御史大夫,紛紛換了朝服,備了笏板,各自帶著隨從,陸續往宮裡而來。
一時間,宣德門外,車水馬龍,冠蓋雲集:有那穿紫袍的一品大員,有那穿緋袍的二三品官員,一個個玉帶圍腰,氣宇軒昂,見了面互相拱手行禮,各自心裡都在暗暗揣摩:官家今日突然召集議事,不知是為了什麼大事?有的聽說了梁山剿匪的訊息,滿臉憂心忡忡;有的事不關己,只想著怎麼揣摩聖意,附和權臣;還有那幾個正直的御史,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腹稿,準備要趁機彈劾高俅用人不當,禍亂朝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