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不多時便到了聚義廳前。只見那聚義廳修得高大寬敞,飛簷斗拱,十分氣派。廳前一面大旗,上書 “替天行道” 四個大字,迎風獵獵作響。
進了廳中,早有伙頭們收拾妥當,擺下了數十桌酒席。趙復請呼延守信坐了首座,又請呼延氏幾位年長的族人坐了,眾頭領按位次左右相陪。
坐定之後,趙復又吩咐杜遷:“你親自帶人,護送呼延氏女眷並孩童們,往後寨平安寨歇息。那寨子前幾日便收拾妥當了,房屋、傢俱、被褥、米麵,一應都要備齊。再撥幾個妥當的婆子、火頭軍過去,伺候老夫人和各位女眷。”
杜遷連忙起身應道:“寨主放心,俺都安排妥當了,保管委屈不了哪位。” 說罷,便躬身退了出去,安排去了。
呼延守信聽趙復安排得如此周全,連女眷孩童的起居都想到了,心中更是感激。他起身對著趙復,深深一揖,道:“寨主如此厚待,無微不至,真叫我呼延氏無地自容。”
趙復連忙還禮,笑道:“老將軍不必多禮。眾位兄弟上山,便是一家人。一家老小,自然要安頓妥當。” 說罷,便舉起面前的酒盞,朗聲道:“眾位兄弟,今日呼延老將軍並闔族老小,平安上山,是我梁山天大的喜事!這一杯酒,便為老將軍並各位族親接風洗塵,壓驚去乏!幹了此杯!”
“幹!”
眾頭領齊齊舉杯,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呼延守信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雙手捧著酒盞,對著趙復與眾位頭領拱了拱手,仰頭一飲而盡。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卻暖到了心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呼延守信放下酒盞,嘆了口氣,對趙複道:“寨主有所不知,此番從汝寧郡出來,一路之上,當真是險象環生,步步驚心。若不是走得早,又有貴人相助,只怕全族上下,都要落在奸臣手裡了。”
趙復連忙問道:“老將軍,途中莫非遇到了什麼兇險?”
呼延守信點了點頭,緩緩道:“我們從汝寧群出來的時候,被當地官員得知,這麼大陣仗,誰也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那汝寧郡的知州,與我有幾分舊交情,又收了我們的銀子,也辛虧走得早,他還並未得知這邊訊息,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推說呼延家族人回鄉祭祖,悄悄放我們出了城。”
“出了汝寧郡,我們一路往黃河邊走,本想僱船渡河,誰知到了渡口才知道,官府為了防梁山,把所有大船都徵調去巡檢司了,剩下的都是些小漁船,載不了多少人。我們千餘口人,還有許多箱籠行李、祖傳的兵書圖譜,困在渡口,進退不得。那時候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都做好了被官府追上、拼死一戰的準備。”
說到這裡,呼延守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也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窘迫之際,恰好遇上了貴寨的一支商隊,押運著鹽貨往北去。那掌櫃的聽說我們是呼延家的人,又知道是要投奔梁山,二話不說,立刻把所有的貨船都騰了出來,還幫我們僱了民夫,張羅食物飲水,把我們一路送到了下游匯合點。若不是那支商隊相助,我們就算能渡過黃河,也趕不上和二位阮頭領匯合,早晚會被官府的追兵趕上。”
趙復聞言,笑道:“這也是老將軍吉人天相。那商隊是李應兄弟手下的,都是自家兄弟,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李應也在旁捻鬚笑道:“都是分內之事,不足掛齒。江湖上行走,講的就是一個義字。”
呼延守信又接著道:“後來與二位阮頭領匯合之後,便打著殿帥府的旗號,一路順流而下。沿途遇到了好幾處巡檢司的關卡,那些官吏見了殿帥府的旗號,一個個點頭哈腰,巴結都來不及,哪個敢上船盤查?有一處的巡檢,倒是多嘴問了幾句,非要查驗文書,被阮二頭領瞪了一眼,罵了句‘耽誤了殿帥府捉拿要犯的差事,仔細你的腦袋’,那巡檢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賠笑放行,還送了不少酒肉上船,生怕我們怪罪。”
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立地太歲阮小二在旁摸了摸頭,嘿嘿笑道:“那些個貪官汙吏,都是欺軟怕硬的貨色!見了大官的旗號,比見了親爹還孝順。我們打著殿帥府的幌子,別說查船,便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多問一句。只是一路之上,委屈了老夫人和女眷們,船艙狹小,又日夜兼程,受了不少顛簸。”
呼延守信連忙擺手道:“頭領說哪裡話!能保住滿門性命,已是天大的福氣,些許顛簸,算得了什麼。比起東京城天牢裡的苦楚,這簡直是天上地下了。”
趙復點了點頭,道:“老將軍放心,往後在這梁山上,便是到了自家地界。平安寨寬敞潔淨,一應起居用度,都由山寨供給,米麵肉蛋、布匹綢緞,只管支取。族裡的子弟,願意從軍的,便編入各營;願意學手藝的,便去作坊、鐵作營;願意管賬的,便去錢糧司。老幼婦孺,都由山寨養著,斷不會讓任何人受了委屈。往後在山上,只管安心住著,不必有半分拘束。”
呼延守信聽了,心中百感交集。他出身將門,在官場混跡了大半輩子,見慣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往日呼延家風光的時候,門前車水馬龍,多少官員世交,爭相攀附;如今一旦落難,那些往日稱兄道弟的故舊親朋,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上半分干係,連封書信都不敢通。
反倒是這些素昧平生的梁山好漢,萍水相逢,便肯冒殺頭的風險,千里相救;上了山,又這般周全厚待,處處為他們著想。
想到這裡,呼延守信眼圈微紅,站起身來,對著趙復深深一揖,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道:“寨主如此厚待,我呼延氏滿門,無以為報。某不才,自幼跟隨家父學習兵法,熟讀兵書戰策,也懂些練兵、治械、佈陣之法。我呼延家祖傳的連環馬陣法圖譜、騎兵訓練規程、鑌鐵札甲打造圖樣,這些年我都一一整理在冊,此次上山,也都帶了過來。願盡數獻與寨主,供山寨使用,略盡綿薄之力。”
“從今往後,我呼延氏滿門上下,皆聽寨主號令。男丁上陣殺敵,婦孺縫補漿洗,老弱也可看守寨門、教習武藝。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有二心,天誅地滅,人神共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