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離了清河,一路曉行夜宿,飢餐渴飲。
武松在前推著一輛小車,車上裝著衣裳被褥、鍋碗傢什,又有幾包米麵。武大郎挑著那副賣了多年的炊餅擔子,緊緊跟在後面。潘金蓮牽著迎兒,走在兄弟二人之間。
武松見哥哥身材矮小,擔子又壓得肩頭通紅,幾次伸手來接,都被武大郎搖頭攔住。
武大郎說道:“二郎只管推住車上家當,莫叫繩索鬆脫。這副炊餅擔子跟了我多年,肩頭早已挑得慣了,若連這點東西也要你來代勞,我這個哥哥倒成了無用之人。”
武松知道哥哥性子執拗,強搶反叫他心中難受,只得放緩腳步,每行幾里,便尋一處樹蔭叫他坐下歇息。
如此行了兩日。
這一日,時近未牌,天氣晴朗。
但見官道兩旁楊柳成行,遠處田疇一片青黃。幾個農夫趕著水牛,從田埂上慢慢走過;一群歸鳥繞著古樹飛鳴,偶有車馬揚起黃塵,直往前面城郭而去。
一家人轉過一座土岡,遠遠望見前面一座城池。
那座城池,正是陽穀縣。
城外官道上行人稠密,挑鹽的、販布的、趕車的、牽驢的,來來往往,絡繹不絕。道路兩旁搭著數座茶棚,棚頂鋪著蘆蓆,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武大郎遠遠看見城門,方才放下肩頭擔子,坐在路邊一塊青石上,抬起衣袖擦汗。
武大郎說道:“前面便是陽穀縣城,今日咱們先尋一家價錢便宜的客店住下。待明日天亮,再慢慢打聽哪裡有房屋出租,哪裡適合擺攤賣餅。”
武松將車上的麻繩重新緊了一遍,說道:“哥哥一路挑著重擔,兩隻肩頭都已磨破。進城之後只管陪迎兒安歇,尋房問路的事情都交給兄弟,絕不叫哥哥再四處奔波。”
潘金蓮也說道:“武大哥與相公一路都不曾好生歇息,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吃一頓熱飯。住處便是窄小一些,只要一家人能夠遮風擋雨,也勝過繼續趕路。”
迎兒仰頭望著城樓,眼中滿是新奇。
迎兒說道:“這裡城牆比清河縣高出許多,門外也有這樣多人。待咱們安頓下來,迎兒便幫爹爹看守炊餅擔子,絕不叫客人少給一文錢。”
武大郎聽了,忍不住笑道:“你這小妮子能夠照顧好自己,便算替爹爹省下一樁大事。賣餅收錢自有大人料理,哪裡輪得到你同客人爭長論短?”
一家人正在說話,忽聽西邊小路傳來一陣馬鈴,又有人高聲談笑。
武松回頭看時,只見七八個獵戶從林間轉出。
那些獵戶頭戴氈帽,身穿短褐,腰間都掛著獵刀。有人揹著弓箭,有人扛著鋼叉;後面還牽著兩匹馱馬,馬背兩旁掛著山雞野兔。
當先一個獵戶年過四旬,生得臉膛黝黑,頜下一部短鬚,肩頭橫著一杆三股鋼叉。
那獵戶原本只顧同伴說話,忽然抬眼看見推車的武松,腳下頓時停住。
他先把武松上下看了幾遍,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武松見他只顧盯著自己,便把小車停下,拱手問道:“這位獵戶大哥為何站在那裡反覆觀看?俺與你雖然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那獵戶聽見武松聲音,神色陡然一變,快步搶上前來,將手中鋼叉往地上一頓。
獵戶高聲說道:“前面這位好漢且莫急著入城!你莫不是當日在景陽岡上,赤手打死吊睛白額大蟲的清河縣武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