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頂有一塊巨石,形狀像一柄折斷的劍。巨石的斷面很平整,像被什麼東西一刀切開的。斷面的顏色不是石頭該有的灰色,而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斷面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道袍,頭髮散亂,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她的眼睛是綠色的,不是普通的綠色,是那種幽暗的、像從腐爛的骨頭中滲出來的磷光一樣的綠色。她的眼淚是黑色的,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斷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罈子。罈子不大,只能塞進一個蜷縮的嬰兒。壇口封著一層透明的膜,膜下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一個人的臉。女人的臉,很瘦,很蒼白,眼睛被挖掉了,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巴也被割掉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和舌頭。舌頭在動,在發出模糊的嗚咽聲。那聲音從罈子裡傳出來,很悶,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的。
陰九幽站在山腳下,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個罈子,看著罈子裡那張臉。他的影子從腳下蔓延開去,無聲無息地爬上山坡,爬過碎石,爬到巨石的斷面旁邊。影子停在那裡,沒有觸碰那個女人,只是停在她旁邊,像一個沉默的陪伴者。
她是血玲瓏。血煞宗宗主血無極的女兒。她體內有幾十萬冤魂,是殷無邪親手煉進去的。她的眼睛是綠色的,是那幾十萬冤魂的顏色。她的眼淚是黑色的,是那幾十萬冤魂的哀嚎凝成的液體。她已經不會說話了,她的聲帶被冤魂的哭泣聲淹沒了,發出的每一個音都是幾十萬人同時在哭。但她懷裡的罈子會說。罈子裡的那張臉會說。那是她的母親,柳如煙。天璇聖宗的女弟子,當年在背後說過殷無邪壞話的人。殷無邪等了五百年,找到了她,當著她的女兒的面,把她的四肢一根一根撕下來,挖掉她的眼睛,割掉她的舌頭,把她塞進這個罈子裡,灌滿萬毒腐骨水。她不會死,她的血肉會不斷再生。腐蝕,再生,腐蝕,再生,永遠迴圈。
陰九幽走上山。他的腳步很輕,輕到沒有聲音。但他走過的地方,石頭裂開了。不是被他踩裂的,是他的影子劃開的。影子像一把黑色的刀,無聲無息地切割著一切。他走到巨石的斷面旁邊,站在血玲瓏面前。血玲瓏抬起頭,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千萬人的哭泣聲。
陰九幽沒有說話。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個罈子。罈子的表面是涼的,像冰。他的手指按在那層透明的膜上,膜下的那張臉停止了蠕動。那兩黑洞洞的眼眶轉向他,像是在看他。
“你疼嗎?”陰九幽問。
罈子裡沒有回答。只有模糊的嗚咽聲。
陰九幽收回手,站起來。他看著血玲瓏。“你在這裡坐了多久了?”
血玲瓏的嘴唇動了動。千萬人的哭泣聲中,有一個聲音很微弱,很小,像是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不……知……道……”
陰九幽點點頭。他轉過身,看向遠方。遠方的天際線上,有一道裂縫。裂縫中透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不是陽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像天地初開時的那種光。那種光中沒有溫暖,沒有寒冷,沒有任何感覺,只有存在。純粹的、絕對的存在。
“他去了那裡。”陰九幽說。
血玲瓏的綠色的眼睛中,黑色的淚水流得更兇了。“……師……父……”
“他不是你的師父。你的師父已經死了。一萬年前就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個瘋子。一個被恨意燒光了所有情感的瘋子。但那個瘋子也死了。他把自己殺死了。在死之前,他做了一件事。”陰九幽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丹藥通體血紅,表面有九道金色紋路,散發著淡淡的、溫暖的光。九轉九陰九毒聖丹。丹藥中封存著一個少女的魂魄。林若初。她被自己的父親親手煉成了這枚丹藥,她的意識永遠被困在裡面,永遠感受著被活生生肢解的劇痛。但殷無邪在死之前,將自己殘存的萬厄毒體之力化作一滴透明的液體,滴入丹藥之中。那層液體隔絕了所有的痛覺。林若初不再痛了。她的意識還在,但她感受不到痛了。她只是被困在一枚丹藥裡,安安靜靜地,像一粒種子。
陰九幽將丹藥放在罈子旁邊。
“他會回來的。”陰九幽說。
血玲瓏的嘴唇動了動。“……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但他在回來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這枚丹藥留給了你。他說——‘玲瓏,你會活下去。你會活很久很久。你會看到這個世界所有的美好和醜陋,所有的善良和邪惡。你會比任何人都瞭解痛苦,因為你就是痛苦本身。但你要記住——痛苦不是全部。痛苦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你還沒有看到,但你會看到的。’”
血玲瓏的綠色的眼睛中,黑色的淚水止住了。她低頭看著那枚丹藥,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丹藥撿起來,握在手心裡。丹藥在她掌心發光,暖暖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陰九幽轉過身,走下山。他的影子在他身後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無聲地流淌。河裡沉浮著無數靈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扭曲到辨認不出五官。但它們都安靜了。不再掙扎,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它們只是安靜地漂浮在黑色的河水中,像一群終於到家的人。
他走了很久。他走過南域,走過青木城的廢墟。廢墟上,有一個人跪在地上。他渾身腐爛,皮膚一塊塊脫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中倒映著一枚丹藥的形狀。他的嘴裡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林正天。他已經被困在這裡很久了。每一息,他都在重新經歷那一百零八刀。每一息,他都在重新聽到女兒骨骼斷裂的聲音。每一息,他都在重新看到她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他會永遠活著,永遠不會瘋,永遠不會麻木。每一息,都是新鮮的、完整的、刻骨銘心的痛苦。
陰九幽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看他。他的影子從他身上滑過,像一條冰冷的蛇。林正天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陰九幽走過天機宗的廢墟。觀星臺上,天機子跪在地上,面前放著一面銅鏡。鏡面上,他的大弟子站在觀星臺的邊緣,渾身是血,七竅流血,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嘴裡重複著一句話:“師父,為什麼……師父,為什麼……”天機子撲上去想抱住大弟子,但他的手穿過了大弟子的身體,什麼也沒抓住。那個投影會不斷重複,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逼真。第一次是模糊的虛影,第一百次已經逼真到連每一根頭髮絲都清晰可見,到第一千次,投影甚至開始有了觸感、氣味和溫度。天機子會在這個觀星臺上,面對這個永遠無法擁抱的弟子,永遠。
陰九幽走過天璇聖宗的廢墟。廢墟上,有一個人蹲在地上,用手指畫圈。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陸長生。他永遠在“孩子不是我的,我殺了他們是對的”和“孩子是我的,我殺了他們”之間來回撕扯,永遠找不到答案。
陰九幽走過血煞宗的廢墟。廢墟上,血無極跪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靠近他的女兒。但他只要靠近一丈之內,他體內的血煞之氣就會啟用女兒體內的冤魂,那些冤魂瘋狂地撕咬他的魂魄。他會痛得生不如死,但他的愛會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他會在愛與痛的無限迴圈中度過永生。
陰九幽走過每一處廢墟,看過每一個人。他沒有說話,沒有停下,沒有改變任何事情。他只是看著。他的影子在他身後流淌,像一條黑色的河,無聲地覆蓋了整片大地。
他走到了天柱峰。峰頂沒有人。只有一團灰燼。灰燼中,有一枚丹藥。丹藥通體血紅,表面有九道金色紋路。九轉九陰九毒聖丹。和血玲瓏手中那枚一模一樣。不,不是一模一樣。這枚丹藥中,封存著另一個魂魄。是殷無邪自己的。
陰九幽蹲下來,撿起那枚丹藥。丹藥在他掌心發光,暖暖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丹藥中,有一張臉。很年輕,十七歲,黑髮,白膚,清秀的面容,和一雙深棕色的、像秋天的落葉一樣的眼睛。那是殷無邪在變成瘋子之前的模樣。那是他本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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