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你能救我?”
“能。”
“你能救墨淵?”
陰九幽沉默了一瞬。“墨淵不需要救。他只需要陪。你也是。你娘也是。所有人都是。”
秦昊不懂。但他不想再問了。他太累了。累到只想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覺到一隻手按在自己頭頂,溫熱的,乾燥的,像父親的手。他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溫度了。
“進來吧。”陰九幽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秦昊的身體輕了。不是輕了,是“空”了。那些疼痛,那些屈辱,那些絕望——像潮水一樣退去,退進了陰九幽的影子裡。他的身體在發光,很微弱,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光點從他身上飄起來,飄進陰九幽腰間的萬魂幡裡。
他看到了。幡面裡有一個世界。有天空,有大地,有花,有人,有故事,有陪伴。有歸墟樹,有歸墟城,有林青的織布聲,有和尚的唸經聲,有念兒的笑聲。有人在蓋房子,有人在修路,有人在種田,有人在教書。他們在“活著”。不是被囚禁,是“住”在那裡。
秦昊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次,是真的眼淚。他的淚腺回來了。他的身體回來了。他的靈魂回來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站在歸墟樹下,看著那些星星。八十萬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每一顆都是一個魂魄。他在找自己的那顆。沒有找到。因為他的那顆,還沒有亮。它在等一個人。等那個人進來,它才會亮。
秦昊轉過身,看著幡面外的那個人。陰九幽站在山洞裡,手裡捧著萬魂幡。他的影子在他腳下蔓延,覆蓋了整座山洞。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多很多,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們不再掙扎了,不再嘶吼了,不再哭泣了。它們只是安靜地漂浮在影子裡,像一群終於到家的人。
“謝謝你。”秦昊說。
陰九幽搖了搖頭。“不用謝。你也不是一個人。”
他轉過身,走出山洞。萬魂幡在他腰間輕輕晃動,幡面上的星星閃爍著,像八十萬雙眼睛,在看著他,在陪著他,在等他回來。
秦昊站在歸墟樹下,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娘,我進來了。你在哪裡?”
遠處,歸墟城的角落裡,一個妖屍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空洞的白色,嘴裡長滿了尖牙,指甲變成了黑色的利爪。她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靈魂聽到的。她站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一步。很慢,很穩,像一個母親在走向自己的孩子。
秦昊看到了她。他跑過去,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腿。“娘,我來了。我來接你了。”
妖屍低下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空洞的白色,但眼眶中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光。很微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它還在。她張開嘴,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昊……兒……”
秦昊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抱著母親,哭得像個孩子。妖屍伸出手,僵硬地,緩慢地,放在他的頭頂上。她的手是冰冷的,指甲是鋒利的,但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一個母親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娘,你不一個人了。我也不一個人了。”
妖屍沒有回答。但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是釋然。
陰九幽站在不歸荒原的夜空下,看著手中的萬魂幡。幡面上,秦昊和他的母親抱在一起,坐在歸墟樹下。林青在織布,和尚在唸經,念兒在追蝴蝶。八十萬萬人,在“活著”。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輕很淡的笑。
“這是你們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家,是你們。”
他轉過身,走向更遠的虛空。萬魂幡在他腰間輕輕晃動,幡面上的星星閃爍著,像八十萬雙眼睛,在看著他,在陪著他,在等他回來。
遠處,有一道裂縫。不是世界裂縫,是“命運”的裂縫。裂縫中透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不是陽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未知”的光。沒有人知道裂縫後面是什麼,沒有人去過,沒有人回來過。
陰九幽走向那道裂縫。萬魂幡在他腰間輕輕晃動,幡面上的星星閃爍著,像八十萬雙眼睛,在看著他,在陪著他,在等他回來。
他走進裂縫。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