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懸天城出來,穿過那片骨林時,骨魔童姥走在最前面。
骨林裡那些跪著的人已經不跪了——骨夫人換骨反噬解除後,骨林底下那層困住他們的禁制也碎了。
有人扶著枯樹慢慢站起來,膝蓋上的骨刺斷口還往外滲著暗紅色的骨髓,站不穩,但至少是站著的。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扒開埋住腳踝的碎骨渣,把腳趾一根一根從骨渣裡抽出來。
骨魔童姥蹲在一個年紀極老的婦人面前,把封魂盒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小截用骨筋線串好的骨片項鍊掛在她脖子上。
那老婦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骨頭:“我孫女以前也有這麼一串,後來她被骨夫人拆了骨頭,項鍊被拿走,我再沒見過她。”
骨魔童姥把項鍊給她戴好,說那串項鍊現在在骨夫人手裡,骨夫人欠你的,等她能站起來自己來還。
穿過骨林,又走了好幾天,蒼梧集外圍那片被沙暴刮過的硬殼地面上新搭起來好幾座帳篷。
帳篷之間人頭攢動,各大宗派的探子都在傳一個訊息:幽冥山脈深處出了個叫“萬靈歸丹大宴”的東西,發帖人自稱顧長生,說自己是幽冥丹師一脈的傳人,煉了一輩子丹,終於把“萬靈丹”煉成,要請天下英傑共赴丹宴,品鑑這顆能讓人脫胎換骨的絕世丹藥。
訊息傳得極快,已經從蒼梧集傳到屍骨關,從屍骨關傳到沙海礦區。
各大宗派都派了人往幽冥山脈方向趕——不是去赴宴,是去搶丹。
一個能煉出萬靈丹的丹師,在各方勢力眼裡就是一座會走路的丹藥礦。
“顧長生。”
骨魔童姥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下頜骨咔咔響了兩聲,“這名字貧僧好像在百骨老母的骨簡上見過。百骨老母說過,修幽冥丹道的人,煉的不是丹,是人的情感。他們把人的喜怒哀樂從魂魄裡剝離出來,封進丹藥最裡面。誰吞下這種丹,誰就會被丹裡封著的情感反噬——吞的是悲丹,人就會一直哭;吞的是怒丹,人就會一直想殺人。但這種丹對修士的誘惑極大,因為丹裡封的情感越濃,藥效就越猛,能強行突破瓶頸。”
“所以他請人赴宴,請的不是客人。”
李懸壺把懸天城骨井裡撿回來的幾塊骨膜殘片從袖子裡取出來,舉到陽光下看了看。
骨膜殘片在陽光裡透出一種極淡的暗紅色,那是骨夫人在換骨時被換骨反噬逼出來的心脈餘血,殘留著換骨長生訣的禁制餘韻。
“他請的是藥材。”
陰九幽沒有往幽冥山脈方向去。
他帶著隊伍在蒼梧集外圍一條幹涸的古河道邊停下來,把萬魂幡插在河床中央一塊被沙粒打磨得光滑的石板上。
歸墟樹芽苞剛從骨井裡吸收了神魔心髓,芽苞頂端那對剛展開的翼還在緩慢地翕動,翼面脈絡裡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把這趟沙海之行囤下來的所有材料全部攤開在河床上——古神心血結晶只剩半顆,天魔心碎屑還剩一小撮,神魔龍骨碎片堆成一小堆,骨晶原礦從礦區礦渣堆裡撿回來的還有大半袋,神魔心髓精華已經被歸墟樹完全吸收,心髓殘渣還剩一小瓶。
他把這些材料一樣一樣歸置好,把不需要的殘渣挑出來扔進萬魂幡讓歸墟樹自己消化。
然後他開始檢查芽苞頂端那對翼的發育情況——翼面脈絡已經成型,翼下藏著的東西輪廓比在骨井時更清晰了幾分,但還沒完全定型。
歸墟樹現在的狀態就像一個正在蛻皮的活物,舊的形態還沒完全褪去,新的形態還沒完全長出來,但方向已經明確了——不是武器,不是護甲,不是丹爐,而是一種他從未在玄天大陸上見過的存在。
他把歸墟樹的枝條從幡面裡引出來,將剩下的骨晶原礦一塊一塊嵌進枝條末端的芽苞根部。
芽苞吸收骨晶的速度比吸收心髓時快得多,骨晶在芽苞根部被分解成極細微的粉末,粉末順著枝條內部的脈絡往上走,走到翼面脈絡裡就停下來,把脈絡裡那些還沒完全貫通的細縫一條一條填滿。
李懸壺蹲在河床邊用研缽研磨骨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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