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魔宮往北三百里,有一座城。
城名青石,不大不小,人口約莫十二萬,以開採血晶礦為生。
礦脈從城西地底一直延伸到血魔宗外圍的噬骨山脈,礦坑深處常年滲出暗紅色的礦漿,礦漿凝固之後就是血晶的原石。
這座城是血魔宗的礦奴來源地——礦坑裡每天都有礦奴被砸死、累死、被監工的鞭子抽死,死了就從城裡再抓一批補上。
歷任血魔宗宗主都把青石城當豬圈,每隔一段時間來割一茬肉,割完就走,從不多留。
殷無忌在位時更乾脆——她在礦坑入口處立了一根骨柱,柱上刻著她親筆寫的八個字:“礦奴自取,生死不論。”意思很明白:血魔宗不養閒人,想活命就自己下礦挖晶,挖夠定額換飯吃,挖不夠就死在礦坑裡,屍體不用抬出來,礦漿會把骨頭也融成血晶的一部分。
骨魔童姥站在這根骨柱前,把柱身上那些被礦奴用手指摳出來的凹痕挨個摸了一遍。
凹痕極深極密極碎極亂極髒——許多礦奴連指甲都沒有,是把指骨直接磨禿在柱面上,一邊磨一邊往下滑,滑到柱底時指骨已經磨沒了,只剩掌骨在柱腳處留下半截還未乾涸的血印。
她說這柱子上的血印都是活人用骨頭磨出來的,他們磨不是為了求什麼——是因為手指在柱面上摳住就不會滑下去,滑下去就得進礦坑,進礦坑就死。
“這條礦脈現在歸我們了。”骨魔童姥用下頜骨朝礦坑方向磕了幾下,“血晶礦原石提煉之後能當骨爐的高階燃料,礦漿裡混合的血髓殘渣可以用歸墟樹重新過濾,濾出來的血髓精華拿來淬骨甲的護心鏡夾層。但現在有個麻煩——礦坑裡還有活人。十二萬活人。礦坑深處的血髓氣已經開始倒灌進坑道,再過幾天整片礦區都會被血髓氣覆蓋,到時候所有還在坑底的人會從內部被血髓氣燒穿經脈,全身出孔,七竅噴漿,活生生化成血晶原石。”她停了一下,把封魂盒往懷裡一夾,聲音忽沉。
“貧僧有個主意。”她說,“與其讓他們在礦坑裡化成石頭,不如貧僧現在就替他們把血髓氣吸出來,把整座城的活人全部帶進礦坑,用血髓陣把他們體內的殘餘靈氣和生命力一次性抽乾,轉化成血髓精華。十二萬人的命元煉成血髓珠,夠歸墟樹把骨爐的核心爐溫推上下一層——這顆珠子單憑坑底下那些死礦石永遠煉不出來,非得活祭整座礦城的全部生機不可。”她並不急於動手,只是將骨爐核心那顆還在搏動的血光結晶摘下來拋了拋,“你們用礦奴挖晶,是嫌他們死得太慢。貧僧換個思路,讓他們幫我們把礦脈洗乾淨,再搭上自己。十二萬人化二十萬枚血髓珠,比挖礦石划算多了。這座城以前沒人敢這麼幹是因為抽離命元的禁陣連礦脈都會被吸乾,但歸墟樹用古神心血殘晶可以濾出定向命元只銷活體不損礦層——那就是純收益。”
李懸壺蹲在礦坑入口處,把從坑道裂縫裡滲出來的血髓氣殘留樣本放進隨身研缽裡快速分解。
“可以。但需要先在礦坑底層佈下引髓陣,讓血髓氣的倒灌速度加快,同時在地表圈定鎖元範圍,不讓任何一縷命元外洩浪費。骨爐核心那顆血光結晶能當引髓陣的陣眼。”
“陣眼就放在殷無忌當年立的那根骨柱上。”骨魔童姥把歸墟樹從骨爐核心抽出來的那枚血光結晶從自己指骨間遞給陰九幽,“貧僧用六十四根活人脛骨做陣基,在礦城四周布鎖元陣,把全城圈進去。你讓歸墟樹枝條貼著礦道往坑底延伸,沿每一條支坑把血髓氣聚集點全標註出來——貧僧會精確地在各點安下抽髓針。等引髓陣和鎖元陣同時啟動,貧僧就在礦坑底層中央撬開那口最深的豎井,用骨鼠把所有陣線全部引到豎井底部,讓歸墟樹把整座城的命元一口吞乾淨。”
陰九幽接過血光結晶,扛幡登上骨柱頂端,將結晶按進殷無忌刻字最深處。
歸墟樹枝條同時從幡面湧出,沿著礦坑主道往深處蔓延,一條一條支坑貫穿,空氣中微弱浮動的血髓氣被枝條尖端的吸孔鎖定、計數、定位。
骨魔童姥在城內四隅選定六十四根活人脛骨釘入地面,每根骨釘順著鎖元陣的走向捆緊抽髓線,十二萬人的棲息區全部落入網格。
李懸壺在礦坑底層豎井旁把最後幾根壓陣柱壓入巖壁,將護心丹殘渣填入抽髓針介面。
骨魔童姥蹲在井口用骨鼠把全城的抽髓線與豎井底部對接,驗完最後一根鎖元線,站起來敲了敲自己的護心鏡。
“開始。”她把封魂盒一闔,骨鼠從肩胛凹槽裡全部躍下,沿著各條抽髓線飛速奔向全城各個陣點。
同時,歸墟樹從幡面深處往下延伸,突破礦脈底層直達礦井最底部,將陰九幽按進骨柱頂端的血光結晶啟用。
一道極淡極薄極暗極靜極冷極穩極不易察覺的淡金色光波從骨柱底座擴散而出,以這面帶血的骨柱為中心,瞬間覆蓋整座青石礦城十二萬在冊活人——那些仍在耕地、擔水、哄孩子入睡、蹲在礦坑口啃冷饅頭的男女孩童幾乎在同一瞬感到眼皮發沉,齊齊打了個睏倦的呵欠,靠在最近的門框、牆根或礦車邊緣,像冬夜裡被爐火暖透的貓一樣塌下肩膀,頭一歪沉入沒有夢境的深睡。
鎖元陣啟動。
陰九幽單手壓住骨柱頂端,掌心入石三分,引髓陣法齊鳴。
十二萬縷淡金色命元如同輕煙,從全城每一處屋簷、每一條巷道、每一個蜷縮在母親臂彎裡的幼兒眉心輕柔升起,被抽髓線引入豎井,再透過歸墟樹枝條匯進骨爐核心。
骨爐內那枚血光結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從指節大長到核桃大,從核桃大長到拳頭大,又從拳頭大長到顱骨大。
十二萬人的命元在樹心空腔裡被層層壓縮、重複過濾、剝離雜質,最後在骨爐核心凝成一枚拳頭大的淡金色血髓珠。
爐火在樹下幽幽跳動,把整座骨爐照得通明,照在那些還在沉睡的礦奴臉上——他們睡得沉極了,嘴角還掛著不知在哪一刻留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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