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血珠用手指輕輕抹開,抹在她白衣腹部位置。
血跡在布料上緩慢擴散,擴散的速度與她出生時臍帶被咬斷後胎盤從她身上脫落的速度相同。
她把那根斷絃從鈴鐺串裡抽出來,放在掌心裡。
弦芯裡的血已流盡,只剩下一根空的琴絃,弦壁上佈滿與沈冰弦心脈上被妒蛛結網後蛛絲勒進血管時血管內壁被割出的劃痕數量相同的細密裂紋。
她把琴絃繞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繞的圈數與她娘在她額頭上按那個指印時手指停留的時長成正比。
繞完後她用右手拇指在左手無名指上輕輕按了一下,按的力道與娘當年按她額頭時用的力道相同。
她按完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被琴絃繞出的那圈與厲無咎喉嚨上月牙形舊疤弧度相同的勒痕,對腰間的鈴鐺說了一句話,和她第一次在九幽深淵祭壇上對娘說“娘你別走”時一樣輕:“原來你臉上那個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堅強,不是淚水。是你在把我推出去之前,已把所有的怕都用完了。”
她把鈴鐺串從腰間解下來,放在青玄宗山門前那塊方不正跪過的青石板上。
鈴鐺觸到石面時,所有琴絃同時崩斷。
斷口處各自滲出一滴與當年那些被殷血蘿抽腸煉製琴絃的女子們在被塗上笑癲散後笑著斷氣前眼角滑落的最後一滴淚成分相同的透明液體。
液體在青石板上緩慢匯聚,匯成一面與她封入水晶球裡那滴沈冰弦淚水折射的七彩光芒相同的小水鏡。
水鏡裡映出的不是殷血蘿的臉,是她娘當年把她放在祭壇邊緣後轉身面對蛛群時留給她的最後一個背影。
她對著水鏡看了許久,然後用右手拇指在自己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按的力道與娘當年按她額頭時用的力道相同。
這一次她不再需要在銅鏡前反覆練習了。
她把那根從沈冰弦“斷腸”琴上拆下的第七絃從無名指上解下來,放在水鏡旁邊。
然後站起來,轉身面朝九幽深淵方向。
她還要去一個地方——九幽深淵深處那座廢棄的祭壇,她要在祭壇邊緣那塊沒有被蛛絲覆蓋的石板上,把娘當年咬斷臍帶後留在石板上的那枚指甲痕用自己額頭上剛被拇指按出的指印拓印下來,封入那枚水晶球裡,和水鏡裡那個背影疊在一起。
殷血蘿剛走出幾步,陰九幽將萬魂幡再次一震,幡面浮現出殷血蘿此生所有被她以妒怨之氣腐蝕、以情絲萬縷操控、以笑癲散折磨過的受害者面孔。
他從中抽出一縷與她腰間崩斷的琴絃材質完全相同的因果絲線——這縷絲線是她第一次從活人體內抽腸煉製琴絃時,那個受害者在斷氣前用最後的力氣把腸子打了個結,結的弧度與她自己出生時臍帶被娘咬斷的斷口弧度完全相同。
陰九幽將這縷絲線纏在萬魂幡幡杆頂端那顆已與晶核碎片融合的墨綠晶核上,幡面自行收縮,所有因果絲線同時發出與殷血蘿額頭上那枚指印深度相同的震顫,將她尚未還清的最後一點因果納入幡中。
她的精華是她額頭上那枚剛被自己拇指按出的指印,指印裡封著她花了一輩子想在臉上還原卻始終還原不了、最後發現原來不需要還原只需要自己按一下就能找到的娘那個表情。
陰九幽將這縷精華從她額頭上輕輕揭下,精華在幡內化為一根與臍帶同等韌度的琴絃,從幡面延伸到幡杆,弦的振動頻率與她娘當年咬斷臍帶時牙齒與臍帶摩擦的節奏相同。
他將琴絃固定在晶核碎片正上方,晶核表面多了一道蛛網形狀的紋路,蛛網正中央是一個臍帶斷口的弧度。
往生引渡者從歸墟樹下走過來,用骨針在幡杆上刻下一行字,刻痕的深度與殷血蘿額頭上那枚剛被揭下的指印深度相同。
她把骨針插在幡杆旁邊,針尖在歸墟樹金光下微微震顫,震顫的幅度與殷血蘿在銅鏡前反覆調整表情時眼角肌肉抽搐的幅度相同。
殷血蘿繼續往九幽深淵方向走去。
她無名指上被琴絃繞出的勒痕在月光下微微發亮,與她裙襬上那些蜘蛛眼珠在黑暗中投射出的光點顏色相同,也與她娘當年把她從蛛群嘴裡推出去時那最後一聲“走”的尾音消散在深淵壁上的回聲顏色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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