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聞言微微頷首,知曉了他的出身,見他談吐文雅、應答有度,不似尋常武夫粗鄙,心中愈發好奇,便抬手讓他走近些,打算多聊幾句。
“隨朕到輦邊來。”乾隆語氣溫和,褪去了方才的盛怒,只剩幾分閒談的興致。
黃傘蓋已經找到了,御駕啟行。
乾隆和曦瀅上了馬車,悠然的與騎馬跟在窗外的和珅閒談。
“看你通讀典籍、應答嫻熟,想來是讀過書的?”乾隆隨口問道。
和珅垂手躬身,姿態恭謹謙卑,回話條理分明,完全不像第一次跟這個國家的最高意志對話:“回主子,奴才少時曾入官學讀書,研習經義策論,只是資質愚鈍,數年前參加科舉,不幸落第,未能博取功名,實屬憾事。”
乾隆聞言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他越看越覺得這年輕人有意思,笑著追問:“原來還落過榜?那你當年考場寫的文章,現在還能背出來嗎?”
“回主子,刻骨銘心,一字未忘。”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若是這個問題和珅答不出來,可能話題就結束了。
和珅心裡門清,這可是他千載難逢的出頭機會,能不能抓住全看此刻,半點馬虎不得。
他不敢耽擱,當即斂神屏息,端正身姿,朗聲背誦起當年科考應試的策論文章。
上千字的文章,他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語速平穩、氣韻從容,聽得人格外舒服。
便是一旁的曦瀅,聽著完和珅背的文章,也得認證,他的文章過得去,不僅如此,他是個成功的演講者。
若是換做旁人死板唸經似的背誦,乾隆早就聽乏了,可和珅的背誦張弛有度,娓娓道來,格外抓人耳朵。
而和珅朗聲背誦的同時,心神微動,視線不經意間餘光一瞥,落在了曦瀅身上。
陽光落在皇后溫婉端莊的側臉,眉眼溫潤雅緻、氣度雍容沉靜,歲月不驚、儀態萬方,熟悉的輪廓與眉眼驟然撞入和珅心底,瞬間勾起了他塵封多年的年少記憶。
年少清貧、家道中落的他和弟弟,曾經受過她的恩惠,雖然只是小恩小惠,但她的身影一直印在和珅的心裡,至今沒忘。
那時候他年紀尚小,還未改名叫和珅,身份卑微、一無所有,籍籍無名,只能注視著那一抹風華,漸行漸遠,成了他年少困頓歲月裡唯一的白月光,悄悄記了許多年。
哪怕他一直清楚的知道,對於那樣的夫人,當時對他和弟弟的恩惠,就如同是人落下了一粒饅頭碎屑,掉在螞蟻的背上。
直至此刻近距離相望,他才驟然恍然——當年那個讓他銘記多年、心生敬畏與嚮往的貴人,根本不是什麼京城的普通貴眷,正是當朝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心底驟然掀起波瀾,無數思緒翻湧交織。
原來他年少時那場驚豔歲月的偶遇,主角竟是眼前這人。
十年過去了,她竟然一點都沒有變。
就好像她在原地,等著他離她越來越近。
可轉瞬之間,心頭的激盪便化作了淡淡的自嘲。
當年他年幼無名、卑微渺小,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孩童,渺小如塵埃,皇后何等尊貴風華,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又怎會記得多年前一場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
怕是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從未將他這般小人物放在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