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仵作》第二百六十一章 無力(1)

作者:子辰戊·3個月前

乾清宮西暖閣。

剛剛下完早朝,天空又開始飄零星的雪粒,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積成一層細碎、無聲的白。

殿內炭火融融。

顧溥站在御案前,脊背挺直。

御案之後,年輕的皇帝正翻看著他呈上的那捲密奏。

朱佑樘一件石青色暗龍紋的常袍,腰間束著素絛。他今年也才二十出頭,但鬢間竟也有了一根白髮。

顧溥看著都心疼這位既是君,更是友的他。

良久,那捲密奏被輕輕擱回案上。

“燼龍淵。”朱佑樘聲音的不高,甚至稱得上平和。可顧溥仍能察覺到這位至友壓抑的失望與怒氣。

“就在朕的眼皮底下。”朱佑樘靠向椅背,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外城磚窯區,窪地,鬼市。朕登基三年,年年冬月都要開粥廠、發寒衣,生怕京城內外有百姓凍餓而死。那片窪地,順天府報過流民,五城兵馬司報過乞丐,朕批過銀子讓在那裡增設暖棚——”

頓了頓,繼續道:“結果呢……”

顧溥沒有接話。皇帝也不需要他接,“結果是在朕的腳邊,藏了一座城!”朱佑樘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薄刃擦過硯臺:“燼龍、燼龍!”

這兩字在唇齒間來回碾過,隨即輕笑一聲:“是什麼意思?嗯?”,抬眼看向案前的顧溥,那雙素日溫和的眸子此刻卻沉得像結了一層薄冰:“是想要燼了我大明的龍脈,還是他們想自己做一回真龍?!”

暖閣裡瞬間寂靜的落針可聞,就連炭聲都沒了……

顧溥抬眸看向御座上那雙沉鬱的眼,他知道,他已經盡力了,但……,顧溥行禮回道:“臣以為,這是謀逆!”。

站於一側的蕭敬,手裡的撫塵都跟著一抖,頭埋得更低了些。

朱佑樘沒有說話,而是望向窗外簌簌飄落的雪。

琉璃窗上凝著薄薄的水汽,將天光濾成一種模糊的灰白。他的側臉在那一刻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倦意——不是疲於政務的倦,是另一種,更深的,從骨縫裡滲出來的——累!

良久,才緩緩開口:“……朕知道。”,朱佑樘緩緩靠向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喃喃道:“登基三年,朕下過罪己詔,減過天下田賦,裁撤了那些只拿俸祿不幹事的冗官,推一條鞭法的時候,多少人跪在午門外哭喪,說朕要逼死天下讀書人。”

他放下手,望著案頭那盞搖曳的燭火,像自言自語,“朕都忍了。朕知道他們在怕什麼。新政動的是他們的盤子,不是朕的盤子。他們怕朕把碗砸了,朕只是想往鍋裡添幾把米,讓底下的人也能分一口湯喝。可他們還是不滿意。底下的百姓吃不飽,他們說是朕的仁政沒施到位;朕想讓他們也吃飽,他們說是朕與民爭利。”,緩緩抬頭,自嘲一笑:“現在倒好,朕的腳底下,又冒出個‘燼龍淵’來。”

朱佑樘看向顧溥,眼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茫然,這種無助感也只能讓他知道:“宗泰,你告訴朕——朕究竟要怎麼做,他們才能滿意!?”

顧溥剛想開口,卻被朱佑樘抬手打斷,拿起御案上的密奏:“……一千斤火藥,若真讓他們在鰲山燈會點著了,京城會是什麼光景?正月十五,內外城不設宵禁,鰲山燈下何止萬人,全是拖家帶口,趕來看燈的百姓”

將奏章放回御案,起身,踱步自語:“朕登基那年,鰲山燈會停了。因為前朝用度太奢,朕說要節省,便免了燈火。現在戶部說庫裡有餘銀,禮部奏請恢復,朕允了……若是在朕允准復辦的燈會上,出了這樣的事,這跟誰做的還有什麼關係,這必會扣上天譴之罪!……哼……哈哈哈……”

朱佑樘說著說著抑不住的自嘲大笑。

“皇上,皇上……”蕭敬不知所措,擔憂地望著皇上。

“臣定當全力,不令奸人得逞!”顧溥俯首行禮。

朱佑樘收住了笑意,搖了搖頭:“朕知道你會,可朕怕的是,你辦成了,可有些人——不想讓你辦成!”

顧溥抬眸,兩人就這麼隔著御案相望,卻都讀懂了那沒有言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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