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松江城內,張陽正在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派出的第一批增援——兩個團分別從城內的東西方向向南北兩個陣地出發,但剛出城就遭遇了日軍延伸炮火的攔截。
炮彈在行軍佇列中炸開了花,士兵們被迫撤回城內,兩個團的團長各自報告說部隊暫時無法透過日軍的炮火封鎖區。
此時此刻,賀福田和他一樣著急。
賀福田站在炮兵陣地上,看著炮彈一發接一發地飛出炮膛,聽著城外傳來的隆隆爆炸聲,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雖然是粗人,也懂炮兵戰術,但心裡很清楚,炮火遮斷只能暫時阻滯日軍的衝鋒,守住陣地最終靠的還是步兵。
他走到一間被震掉了半邊窗戶的耳房裡,從一個櫃子裡翻出一架望遠鏡,然後快步上了城樓,找了一個視野最好的垛口,舉起了望遠鏡。
城樓上的望風很大,裹著硝煙和焦塵撲面而來,他眯著眼睛往南邊看。
望遠鏡的鏡頭裡,南線的戰場像一幅地獄的畫卷。
整個前線陣地籠罩在濃厚的硝煙和塵土之中,能見度極差,大片的煙霧被炮彈炸得翻湧不定。
但透過煙霧的間隙,賀福田還是看到了陣地上的情景——戰壕幾乎被炸平了,原來蜿蜒曲折的蛇形壕溝現在只剩下幾段殘缺不全的淺溝,露出被炸斷的木料和崩裂的沙袋。
機槍掩體被炸成了一個個冒著煙的彈坑,周圍散落著歪倒的機槍零件和浸透了血的泥土。
交通壕被炸塌了數十處,有幾段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走向。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有趴在戰壕邊沿的,有仰面倒在彈坑裡的,有半邊身子埋在土裡的,有被炸斷的胳膊腿散落在彈片堆裡的。
黃綠色軍裝和土黃色軍服混在一起——守軍的,日軍的,分不清誰是誰,都疊在一起,有的甚至纏抱著,死之前還在搏鬥。
但陣地上還有人在戰鬥。
活著計程車兵們從廢墟中爬出來,架起機槍,端起步槍,繼續向衝鋒的日軍射擊。
賀福田看到一個機槍手半個身子埋在塌方的土堆裡,兩條腿都被壓住了,但他還在用雙手抱著捷克式輕機槍,對著衝上來的日軍掃射,嘴裡喊著什麼,聲音傳不到城樓上,但賀福田能猜到他在喊什麼。
那個機槍手打了整整一梭子,然後頭一歪,不動了。
他的機槍被旁邊的另一個士兵接了過去。
那個士兵左臂上纏著被血浸透的繃帶,右手單手接過機槍,換了彈匣,架在塌了一半的掩體上繼續打。
一邊打,一邊回頭對著戰壕裡喊,似乎在叫人給他裝彈。
賀福田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
他放下望遠鏡,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後轉身快步走下了城樓。
他走進指揮部,張陽還在視窗站著。賀福田走到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
“軍座,你在這裡待著,哪兒都不要去。小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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