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夢裡他又回到了七歲那年,父親在彌留之際握著他的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在床邊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父親的眼睛終於閉上了,可始終沒有看他最後一眼。
朝香宮鳩彥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四十多歲了,可那張臉還是瘦削蒼白,眼窩深陷,顴骨微微凸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榻榻米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底蔓延上來。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把庭院裡的松樹壓彎了腰。
遠處皇宮的黑瓦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小時候。宮裡的人都說他是個可憐的孩子。父親死得早,母親改嫁,他像一件皮球被幾個親王家庭踢來踢去。
沒有人真正關心他,沒有人問他餓不餓、冷不冷、開不開心。
那些大人見了他,永遠是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和敷衍的問候。
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自己藏起來,學會了在心裡挖一個洞,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埋進去。
後來他進了陸軍軍官學校。在那裡,他第一次找到了歸屬感。
那些粗魯的、大聲說話的青年軍官們,不會用那些虛偽的禮節對待他。
他們喝酒、吵架、打架,然後抱在一起哈哈大笑。他開始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了。
敲門聲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
“殿下,有客人來了。”
是他的侍從官小林一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緊張。
朝香宮鳩彥王轉過身:“這麼晚了,是誰?”
小林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是陸軍省的人。說是有急事,一定要見殿下。”
朝香宮鳩彥王沉默片刻:“讓他們去書房等著。”
他換上軍裝,對著鏡子仔細整理好衣領和袖口。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可嘴角卻微微翹著——那是一種旁人看不出來的、近乎病態的滿足。
有人需要他。在這個深夜,有人來找他,需要他的意見,需要他的支援。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書房不大,燒著炭火,暖烘烘的。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站在窗前,聽見腳步聲連忙轉過身,立正敬禮。
“殿下!”
朝香宮鳩彥王認出他們。大尉香田清德,中尉村中孝次,都是皇道派的骨幹,在陸軍省裡出了名的激進分子。
他見過他們幾次,在那些半公開的集會上,在那些充滿激情的演講中。他們談國事、談改革、談天皇親政、談打倒財閥,談得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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